● 黄大志

　　本文的重点是探讨印尼民主化对印尼华人的意义，以及华商如何
能为印尼的发展作出贡献。

　　作者认为印尼华商必须吸取教训，除了应该负起公民责任外，也
应配合当前经济环球化的情况，协助印尼谋求有效对策。

　　印尼群岛的华人移民虽历史久远，但主要是17世纪荷兰殖民化印
尼之后，才大量增加的。华人中有苦力、荷资企业的中介商、小商贩
等各行各业的人。在政治上，他们怀着浓厚的移民心态，不介入本土
政治活动。在经济上，他们依附殖民体系及其操作机能为生。在日常
生活上，除了一些已同化者，其地基本上都有自己的生活圈子。

　　印尼独立后，印尼政府推出了区分原住民与非原住民的一个相对
的概念。从此，印尼华裔便有了“特殊”的非原住民身分，经济活动
开始受限制。60年代初，苏卡诺政府颁布法令，严厉限制华人从事县
级以下的商业活动，排华事件频频发生。1965年苏哈多在军事政变中
，推翻苏卡诺上台。苏哈多对华人有两种路线：政治文化上采取了强
制同化政策，禁止华人使用本身姓名，禁止学习和使用中文，不得公
开庆祝华人传统节日。然而在“新秩序”的发展策略下，他得借重华
商的协助，扩充印尼与国际间的贸易联系，引进外资，开发以自然资
源为基础、以工业为辅的经济发展。在一系列的措施中，他放宽了对
华商的限制。同时，由于“新秩序”得靠军人的支持，维持他对群岛
的控制，于是军人集团、苏哈多家族集团和华商集团逐渐发展成三位
一体，利益共通的发展模式。

　　这个模式以国家工业化初期需保护民族工业为理由，成立了大批
国营资本主义企业，给予进出口专利权，垄断了印尼各主要商品生产
、林、油、矿产等的开发和销售权。这个垄断局面因为缺乏反对势力
制衡，到了90年代，形成了压制民主、学术与言论自由，而又是朋党
、贪污腐化，官僚无能的总和。

　　印尼全国生活在贫困线下的人增加到4000万人，占人口的五分之
一。苏哈多的“新秩序”政府倒台，也意味着印尼华人将面对新的挑
战，掀开新的命运篇章。

　　印尼华人具有克勤克俭，坚韧不拔的创业精神，在恶劣的环境中
也能独立生存，这应跟中国社会环境有直接关系。这是生存的优点，
但一般上也承袭了中国帝王专制下的“顺民”心态。一般华人怕官府
，但又不爱遵循法律，对政治冷漠，但却有不少人热衷投靠有权势者
，以谋私利。对印尼土著民，有一种自卑而又自大的矛盾心理。自卑
是自己没政治权力，办事经商都得托他们给个方便，自大是觉得自己
文化、教育和经济水平比土著民优越。

　　60年代末以来，托苏哈多门户开放之福，一小批华商大财阀靠与
军方和苏哈多家族的关系，进行多种垄断性质的投资，赚取大量财富
。反过来说，军方与苏哈多家族也从华商财阀手中暗中取得财政支援
，但为确保华商长期依赖他们，又让华商的处境危机四伏，时时刻刻
得寻求军方的保护。在紧急时刻，军方的保护网也可能抽掉，以维持
全局。1998年5月风暴对华裔财阀的打击严重，许多已面临破产，对
居住在雅加达华人区的普通商民，精神与物质的损害也不小。

　　经过这场风暴，印尼华人已有所觉醒，开始关心政治，参与1999
年6月举行的全国大选。他们参加斗争派民主党、民族复兴党、国民
公义党等的竞选活动，也组成了以华人为核心的大同党。大多数华人
因对苏哈多戈尔卡政党失望，转把选票投给反对党。华商从风暴中吸
取的教训是，如不能依靠自己的力量，没有代表自身族群的声音，依
赖权势得来的财富与安全都不会有持久的保障。

　　华商应放眼全印尼人民的利益，绝不可重蹈覆辙，以逢迎官僚，
攫取个人利益为目的。印尼华人务以改善印尼国民经济与民主进程为
出发点，从而达到改善自身民族的命运。华商对印尼经济发展的贡献
，除了以“取之于社会，用之于社会”去博取印尼广大人民的谅解，
尽公民责任外，应配合当前经济环球化的情况，谋求有效对策。全球
化除了使世界两极化更为严重，贫富国之间的差距扩大外，在一些发
展中国家之内，其社会也有走向两极化的趋势。如这现象在印尼发生
，将引来骚乱与纷争，对华裔社会不利。

　　瓦希德上任以来，展开了一轮外交攻势，先后访问了邻近国家以
及中、美等大国，争取国际支持，抑制军方的压力。瓦希德强调他重
视商业道德，开放政策与法治精神。对华社，他态度亲切，委任郭建
义为财经统筹部长，协助整顿经济。目前国际对印尼投资气氛似乎有
好转，然而要外资对印尼恢复信心，仍需时间。苏哈多军人政权留下
的是一个烂摊子，贪污、朋党裙带风、低效率已渗透进入印尼的公共
服务文化，大批苏哈多时代的官僚依然在位。军人势力没有减弱，政
变的阴影仍不断笼罩着全印尼。改革过激，打击面过广，不但影响士
气，抗拒力也会很强。再说，有经验而又廉洁的取代者也不易找。

　　在经济发展方面，印尼得迅速解决全国2200万人失业的问题。瓦
希德代表一个保守的回教组织，经济措施不可能过于资本主义化，我
们能期望的是，新政府将让私人企业尽情发展，协助解决失业问题，
将印尼经济纳入正轨，并与管理不善的国营企业配合，走向国际、面
对世界。

　　印尼华商在新政府的领导下应是大有作为。肯定的是，华商拥有
的商业经验、资金、国际联系网、企业精神、管理技术都会有发挥的
空间。据报道，危机以来，华商因缺乏保障已把800亿美元带离印尼
，这笔庞大资金如能回笼，将对印尼经济复苏发挥重大作用。这还要
看新政府对华资的保障。

　　在全球千变万化的今天，印尼华商有必要走出传统家族营业方式
的框框，正视周围的环境，与印尼土著民企业合作，走共同繁荣之路
。某些华商必须对自身的优越感沉痛的反思。印尼土著民因为经济水
平低，一般华裔才能比他们富裕，受更高深的教育。反过来说，若华
人处于欧美日先进国内，自己的社会地位又会比当地人的社会地位低
下。想通了这一点，华裔便更应负起一定的社会责任，与土著民共存
共荣。

　　有两个经济角色是印尼华裔环球化中能作出贡献的。第一就是发
展本身具有较大优势的中小型企业。印尼可选择某些适合其发展与占
有优势的项目进行。过去印尼政府过于侧重效果不佳的国营大型工业
，品牌与质量都难于打进国际市场。这些大工业也难与华商配合。韩
国模式的那种靠政府大力资助，给予优惠的私人财团，虽能促进工商
业发展，加速经济增长，但它的后遗症已众所周知。如果继续支持大
型工业项目，鉴于印尼传统价值观与文化习性，恐怕朋党、裙带风与
贪污将继续蔓延，非印尼人民之福。

　　第二，印尼有必要加强内需来带动经济发展。近年来，以出口导
向的增长模式对印尼来说已增加了困难。原因有二：其一是发展中国
家都想当新兴工业体，生产价廉物美的商品。其二是，过于依赖出口
，工业先进国与其它消费国的需求随经济兴衰而波动。在衰退期，便
会造成生产过剩，外汇收入减少，而进口便因外汇紧缩受影响。由于
国际市场竞争激烈，发展中国家的劳动力的实际工资增长都受到颇大
压力。因此，增加内需是发展的有效途径。

　　但增强内需的最基本条件便是提高人民的生活水平、购买力。如
何提高购买力呢？关键是生产力问题。在这方面，华商的贡献是投资
能提高生产力的资本配备，协助政府对员工的培训及在职训练。目前
印尼员工的教育与技术普遍低下是外资企业投资的绊脚石。教育是一
项较长远的计划，主要工作得由政府负责，但华商从中协助自然会使
效果更好。教育除了能协助争取恢复国际信心，加强印尼劳动力的素
质，还能协助解决民生疾苦问题。长远来说，接受更良好教育的印尼
国民，不但具有更高的求职能力、工作效率，也会更了解民主权利，
抵制贪赃枉法，对国内少数民族的华人也将会更了解。这样就会少受
政客煽动摆布，成为别人的政治棋子，自己也成了牺牲品。

　　印尼新政府要解决的问题可说一大箩。本文举出数项略谈如下：

　　一、预算赤字与外债问题

　　据估计，印尼的外债高达1500亿美元，仅支付利息一项，已够伤
脑筋。政府预算赤字大，但在目前这困难时期，提高税收，减少生活
必需品的津贴，都会引起恐慌。增税对工商业有负面作用，减津贴对
贫民与薪金微薄的军警公务员士气都会有所打击。

　　二、分离主义

　　苏哈多军人政府32年来的高压手段，与地方分离主义分子的积怨
很深。东帝汶已宣告独立，正式脱离印尼。亚齐省独立呼声高昂，伊
里安原本不属于印尼群岛的马来民族，早有脱离之意。连同属马来民
族的廖内省，也因过去数十年大量生产石油而利益尽归中央政府而不
满，要求分配更多权益。瓦希德政府正研究施行联邦制能否制止分离
主义的要求的问题。

　　三、军政利益集团、贪污文化

　　苏哈多时代培养出的军政利益集团，占据全国许多领域，包括大
型国营企业，基础设施项目，石油、林矿业等。向来，他们的实际收
入比官方工资高许多。想消灭这样一种贪污文化等于向既得利益集团
挑战，是一个异常棘手问题。

　　瓦希德与美加华蒂两位正副总统的任务是非常艰巨的。他们一方
面必须与军方保持合作，但又必须以建立一个廉洁政府为号召，以恢
复国内外企业对印尼的信心。印尼各大城市日益增加的贫民人口及其
就业问题，也都刻不容缓，急需谋求妥善对策。未来数年的印尼局势
，相信还是不能过于乐观。（作者是南大国立教育学院高级讲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