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林琬绯

 
回家的感觉像走进地狱……


　　1999年11月，为了探亲，她不得不鼓起勇气，随父母登上飞机朝
雅加达飞去。那是她诞生成长的“家”；回家的感觉，竟是充满了恐
惧。

　　“飞机在雅加达机场降落的那一刹那，感觉就像马上要走进地狱
似的，就只是害怕。”

　　她忘不了1998年5月13日那天，在新加坡学校里考完试回家，父
亲歇斯底里地说，雅加达乱了，华人区毁了，跟她同龄的女孩，被抓
到街上轮奸。那晚，看着电视上雅加达火海血腥一片，她止不住眼泪
。


警戒气氛叫人窒息


　　当她在一年半后终于“鼓起勇气”回家，国家改朝换代了，新总
统上任了，大家都说印尼民主了。可是她生长的华人区里高高竖起的
围篱却没有拆除，家家户户都藏了瓶子木棍，空气里浓郁的警戒气氛
叫人窒息。

　　在雅加达那短短一星期里，纵火、掠夺、强奸，依然天天上演，
只是地点由雅加达转移到亚齐、马鲁古。“但是谁也不知道下一分钟
被强奸的会不会是自己。那一阵子，不敢出门，没一天睡得好。回到
新加坡时，整个人松了下来，最起码知道踏出机场，每个人的生命都
受到保护。”

　　13岁那年随父母到新加坡受教育的印尼华裔女孩张思莉（20岁）
，向记者忆述了两年来的心理历程。“张思莉”其实是化名。她有个
很美丽的中文原名，但是见不得报，照片亦然。

　　访印尼华裔，不拍照、不用真实姓名，是访者应尽的最基本职业
道德。过去在印尼，苏哈多说华人最好全隐姓埋名，取个印尼名才见
得光。如今苏哈多下台了，他们即使远离家乡，仍心有余悸：说了不
该说的话，暴露了身分，还滞留家乡的亲人，会不会遭殃？


资金裹足不前


　　瓦希德总统当政，是印尼华裔人民命运改善的起点。他一上台，
就一举废除了多项歧视华人的政令。中华文化、文字、节日解禁，华
文课程恢复开办，孔教终于也跟其他宗教一样，获得官方承认。

　　就连强加在华裔身上的“共产主义”标签，也在不久前解了禁。
政治涵义不说，“共产主义”解禁，何尝不为华人脱去了他们冤背了
30几年的罪恶包袱？

　　张思莉坦言，新政府总算让华人“觉得终于也跟其他印尼公民一
样，受到公平对待。”妈妈张太太在一旁补充说，很多逃来新加坡的
朋友都回去了，可见对新政府恢复了信心。

　　人尽管回去了，资金却裹足不前，因为心里的恐惧没有消失，因
为华人区里高高的围篱拆除不得。他们的顾虑不是多余的。几天前，
华人区再发生瓦希德上台以来最严重的暴乱，那一天，正好是5月反
华暴乱两周年。

　　动乱是因为警方扫荡贩卖盗版激光唱片摊子而引发的。可是张家
母女说，摊子摆在那儿好几年了，怎么就偏偏选在5月13日这一天扫
荡？“谁想制造动乱，华人总是最理所当然的目标。叫我们信谁靠谁
呢？”张太太情绪开始激动。


对华人偏见仍在


　　新的暴乱一再重演，历史悲剧却没了下文。去年中旬，政府调查
团发表了1998年5月反华暴乱报告书，承认暴乱确实有人刻意挑起。
但是这之后当局并未采取进一步行动，事隔一年，奸人者依然逍遥法
外，被奸的亡魂不得安息，五一三暴行也许就这么无声无息地在印尼
的暴力历史中被淡忘。

　　另一个问题是，对华裔人民的偏见和不满，已是印尼当地人根深
蒂固的观念，不是单靠政府的几道政令就能在一夜间改变过来的。再
怎么改朝换代，当地人向华人伸手要钱的习惯不改，“支那”的辱骂
不断；张姓华裔商人在印尼的公司，就经常碰到当地人冒充政府人员
强索各式各样的行政费，这些都是原住民公司不会有的待遇。

　　问她们对新总统新政府有什么期望？母女俩平淡的语气里有些许
无奈，母亲说：“走一步看一步吧。还求什么呢？只求治安好，我们
的生意可以尽快恢复，华人今后的生命能有基本的保障。”

　　才20岁的张思莉说：“我不打算回去了，新加坡比印尼更像家。
不过再怎么说还是希望它（印尼）好，希望日子安稳，让我可以不带
任何恐惧心理回去探亲，不带着98年5月暴乱的阴影过一辈子。”


《联合早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