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息革命时代分分秒秒地逼近，现代科技以人们来不及想象的速 度翻转着地球，急剧瓦解和改变着人类传统的思维和行为模式。西方 如美国的社会结构似乎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在解体，危机四伏，犯罪 、自杀、吸毒与家庭离婚率急剧升高，尤以青少年的犯罪最为严重。 于是，他们反思，把目光转向东方传统价值观。

　　1988年，75位诺贝尔奖得主发出倡议：人类要在21世纪继续生存 下去，避免混乱，必须恢复孔子道德。但在东方，受到西方文化的冲 击，面临前所未有的严峻考验，有识之士不禁担心，中华传统文化会 否步其他古老文明的后尘，湮灭在现代科技的犁耙下？

　　中国社会学家费孝通提出，中华民族这一代面临成员对自己的文 化应该具备“文化自觉”的能力的挑战。他说，当前世界各种文化都 面临改革，事关存亡续绝。“文化自觉”，风气已经在许多国家酝酿 和展开，中国要抓住这个历史机遇。

　　在这种大情势下，新加坡的华文教育与传统文化的情况是怎样的？

　　在以华人为多数的多元种族多元文化的国家如新加坡，也面临传 统文化消退的危机。新加坡自开埠至今，不过短短181年，独立也仅 35年。开埠之初，华人移民南来，绝大多数目不识丁，但由于长期生 活在中华文化社会里，所以也带来了所秉承的中华文化中人与自然和 谐共处的思想，强调道德修养，重视群体作用，维护家庭纽带和成就 感等品质。前总理李光耀就明确地指出：就是这些品质帮助我们成功 。因此，他“尊敬受华文教育者，他们对我国作出巨大的贡献。他们 奋发向上、不屈不挠和刻苦耐劳，这都是拜华文教育和儒家思想的价 值观所赐。”。

　　无可置疑的，上述的华族的优良品质是备受赞誉的，是值得保留 传扬的。但在强劲的欧风美雨及强势的英文教育的影响下，传统文化 受到严峻的挑战与考验。虽然，政治领导者一再强调华文教育的重要 并作出努力以加强传统文化价值观的各种措施，华文教育的情况依然 每下愈况，从收生率可见一斑：

年度	华文源流	英文源流
1959	46%	47%
1965	31%	60%
1984	0.7%	99%

　　值得注意的是，由1962年开始，新生入学是采用自由报名的方式 ，即选择学校完全由家长自行决定，报名就读任何一种语文学校完全 出于家长的自愿。这种锐减现象引起新加坡中华总商会与华校教师团 体的极度震惊。中华总商会为此做了检讨，在1963年8月11日所发表 的报告书中归结锐减的原因有三：（一）华校毕业生就业出路受阻； （二）教育政策偏重英语之影响；（三）家长不明白母语教育重要性 ，同时提出补救办法。（见吴元华《务实的决策》）

　　尽管如此，华校生入学率下降如决堤之水。李光耀注意到华校新 生人数锐减的趋势，因此1966年8月26日在新加坡华文中学教师会暨 职工会在人民协会举行的学术演讲会上说：“如果你要继续用旧的办 法，不想改变，我认为你不符合学生家长的要求，也不符合你的学生 所面对的生活环境。这并不是要你完全扔去旧的东西。旧的东西也有 很多宝贵而值得保留下来的。可是除了这个之外，还得灌输新的科学 知识，学习各种语言，改良各种各样的设备。”

　　从话意里，看出他鼓励华校进行改革，同时注重双语教育，以配 合新时代的父母的需求。后来教育部决定从1966年起，在所有学校教 导第二语文（母语），并规定从1969年起，第二语文列为会考科。于 是，双语教育政策正式制度化。

　　此后，新加坡学校再也不分华英校，在所有的学校内实施双语教 育（英华／英巫／英印）政策。这里必须指出的是，新加坡双语教育 的含义与世界其他国家的不同：第一语文是英文，第二语文是母语。 很明显的，英语逐渐成为各种族间的共同语，也是国家的行政语言， 这是其他语文所无法与之分庭抗礼的，所以李光耀认为“教导华文的 最大价值是在于传播社会行为与道德行为的准则。这主要是指儒家学 说对做人、对社会以及对国家的思想与信念。”

　　这个双语教育制度在课程与时间的安排上是不对等的，在中学里 “华文”成为单科用母语教学的科目，在小学里只有“华文”与“公 民与道德教育”是用母语教学。这确为不得已的安排，根据新加坡社 会的特殊性，不得不实施双语教育政策，根据实际需要如行政、与各 族的沟通、吸取西方的先进科技等等，不得不加强英文的教育。这样 的双语教育政策必须确保维持下去。1989年底，李光耀在华文研究会 主办的“世界华文教学研讨会”上致开幕词中说：“如果我们放弃双 语政策，我们就必须准备付出巨大的代价，使自己沦落为一个丧失文 化特性的民族。我们一旦失去了这种情感上的稳定因素，我们就不再 是一个充满自豪的独特社会。相反的，我们将成为一个伪西方社会， 脱离了我们亚洲人的背景。”表明了政府的决心。在华人社会讨论华 文程度及文化价值观形成一股热潮，是关心华教及其前途问题的积极 表现，是令人鼓舞的。但其中所提的一些负面的现象并不足代表整体 情况。

　　1996年，王赓武在“海外华人的民族主义”公开讲演会上对新加 坡华文程度的观察很中肯：“新加坡的双语政策算非常成功。能够在 这种环境下，在东南亚维持华文程度，而且维持到这个地步是很不容 易的；当然可以再进步，不过已经是很不容易了。”

　　在这种制度下，华文课程经过好多次的大刀阔斧的修订改进，目 的是争取在有限的时间内取得最大的成果，完成母语的教学目标与任 务。但是，概观20多年来的华文教学成绩：学生在讲方面流利，在读 写方面的水准大不如前。学生对母语学习有不少显得不热衷，有些应 付不来而表现消极甚至憎恨华文，更有的父母以孩子应付不了母语为 理由而移民。1999年12月国立大学社会学系高级讲师张汉音博士对 811名在校学生（包括中学生、初级学院学生和大专学生）和807名年 龄介于33岁和65岁之间的学生家长做抽样调查，目的之一是了解新加 坡人在族群方面的文化价值观。

　　调查资料显示，仅仅历时一个代段，族群认同便滑落了17.5个百 分点，如此迅速的巨变，令人大感震撼。这个调查报告一公布，便引 起广泛的注意：大家对将近四分之一的年轻华人来生不想做华人感到 震惊、不安、不解，他们通过不同角度发表意见，一时非常热闹。这 是一个值得深思的问题？为什么有些身为华人的青年人却对自己的身 分感到厌恶？当然原因很多，一时难于详说。我想，一个是历史的原 因，另一个是教学的原因。

　　在英文为强势的教学媒介语的双语教育制度下，华语文教育应如 何做才能收效，才能“再进步”，也是近年来热烈讨论的课题。个人 认为，在这种教育制度下，学生受西方文化价值观的影响很大，我们 的教学方向与方法都必须改变。我们要务实地看待问题，对症下药， 华文的教学才能健康成长。

　　首先，我们必须了解华文与传统文化的特性与关系，才能谈到教 学方向与方法。

　　所谓传统文化，根据《文化学辞典》的解释：“由历史沿袭而来 的风俗、道德、思想、艺术、制度、生活方式等等一切物质和精神文 化现象的有机复合体”。这段话中可看出三点：（一）时间性：历史 沿袭，自古至今；（二）内容：包括知识、信仰、艺术、道德、习俗 等等一切物质和精神文化现象；

　　（三）有机的复合体，所谓“有机”是指事物构成的各部分互相 关联协调，而具有不可分的统一性，就像一个生物体那样，文化之所 以能传延至今，主要是依赖于语言文字，没有语言文字，文化现象无 从储存载传；没有精神与物质文化现象，语言自然无法产生作用。

　　华语是由古流传至今的语言，它记录、储存与传承华族社会生活 中一切精神与物质文化现象。从汉字的各方面考察，可以很清楚地看 出汉字的特性与世界上其他民族的不同。汉字是世上最丰富的表意文 字，表意文字采取的是概念——自然物象——字形的联系线路，当我 们看到“山”字是时，它的古字形如同“山”的形状，使人联想到山 的物象。中国古代哲学就讲求“观物取象”，这是把抽象思维同形象 思维交织在一起，与汉民族注重联想。类比、悟性联系的经验性理性 思维契合。汉字本身的结构和文化内涵也有重要的作用。汉字的结构 都已嵌入文化的内涵，如“故里”的“ 里”字，金文的上部是“田 ”，下部是“土”，这反映农业型的文化现象，人们处处不离土地， 人民“恃田而食，恃土而居”，所以“ 里”字成为人们聚居点的名 称，因此，我们通过汉字的原形态的分析、解读，就可了解古代社会 以及流传至今的生活面貌，如“ 家”字，字体虽然经过古代演变至 今定型，但是表意的作用依然一样。古代的“ 家”字表示在屋内有 “豕”（猪）同住，现代的“ 家”早已与“豕”分家，但这个“ 家 ”字的构造形体依然保存不变，这说明了人对于事物的概念可以随时 间与社会的进展而改变，但文字却滞后不变，所以，教学这个“ 家 ”字便可使学生了解古代“ 家”居的状况，从而联想到社会生活的 进展，正如周清海在《华文教学应走的路向》中所说：“我们今天学 习的汉字，和古汉语里用的汉字相同，这使得文化上的联系不会出现 断层的现象。”从英文字的Family绝对看不出过去的生活面貌，从这 个角度讲，这便是汉字的特点，也是优点。

　　在造语用字方面，都受到传统哲学观、价值观、审美观等的深刻 影响。如早在西周末年，人们就开始用“气”解释自然现象，以为自 然界起源于气，古代哲学家董仲舒、王充都把自然现象与万物甚至人 的生死、道德的善恶、智慧的上智下愚看作是气使然，在这方面，佛 、道的看法也是一样。这样一来，汉语中便涌现了许多以“气”为词 根的词汇，借以说明天地（天气）、人体的本源（元气）、人的生理 现象（气色）、人的精神（神气）与情感特征（怒气）等等。华人传 统观念中很重视“和谐”的价值，因此产生了与“和”搭配的词语如 和睦、和悦、和善、谦和、和谈、和平、和议等。

　　华语的表述结构中，对偶、排比、语音、熟语的句式具有鲜明的 和谐、对称的语义特征，生活中一些事物的形式。讲求匀整对称，在 民风习俗中，也以偶数为佳，表现在诗词歌赋中的语言语音都是如此 ，即使人们喜欢的熟语如成语、谚语等无不如此，就以长短不拘的谚 语来说，也尽量用对偶，如“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贫无达 士将金赠，病有闲人说药方”、“慈悲胜念千声佛，造恶徒烧万炷香 ”，与五言诗、七言诗的对仗句完全一样。

　　特别要提的是，这些熟语不仅是传统文化的凝聚，而且也是华族 智慧的结晶，从熟语中，我们可以领会过去华族在各方面的谋略与智 慧，它们以简洁的语言，精炼地概括那些在历史上闪烁聪明才智的经 验、警策和真知灼见，它们跨越时空，依然极富生命力，发挥智能力 量，谈到传统文化，它们可说是极其重要的一环。

　　古代汉族是个重色彩的民族，因此汉族的色彩词也是极其精彩而 具有特定文化的内涵意义的，如朱紫色为高贵、吉利色，“红紫不以 为亵服”（《论语，乡党》）；白色属低贱（白丁）和丧事（白事） 的文化语义相联系在一起，现代有些年轻人喜欢在新年期间穿全黑， 老年人不高兴，认为不吉利。

　　这是年轻人接受西方对语义的解释与联想，而摒弃华语里对“黑 ”色的种种联想与暗示。此外，华族一向很重视饮食文化，从古至今 ，人们不断发现各种食品，提高制作的技艺，并且在实践中研究火候 、调味、烹饪等技术理论问题，由于华人重饮食的文化心态，使华语 许多与饮食毫无关系的语词，沾上吃的边，成为饮食文化扩散的语词 如辛酸、甜言蜜语、又酸又甜、苦笑、泼辣等。

·作者为南大中文系副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