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族文化
从教《论语》说到读《论语》
劳悦强 (2003-03-02)
在国大中文系执教三年半,体会良多。今年接教两门新课,一门是研究生课程,名为〈中国哲学专题〉,我自己选定只讲《论语》一书。另一门则是本科生课程,名为〈中国文化传统〉;由于这门是跨学院的课程,所以是用英语授课的。新加坡政府以前曾经努力在民间推行儒家思想,这是几乎举世皆知的事实。不过,据说,国大中文系从来没有开过专门讨论孔子的课程。我觉得要讲中国文化传统,自然不能不给学生介绍影响中国文化两千多年的儒家思想,而要介绍儒家思想,恐怕没有其它方法比让学生亲自认识孔子本人更为公允,更为直接。
200名大学生中没一个读过《论语》
上课第一天,照例向学生介绍课程内容,很自然就问学生以前是否看过《论语》一书。这一问可令我耳目一新。在〈中国文化传统〉这一门课中,两百多名的来自不同院系的大学生居然没有一个看过《论语》。最令我不解的是,竟然有学生问我,“老师,我们来上这门讲中国文化传统的课,本来是想多学点有关中国文化的知识,怎么你要求我们学哲学呢?”言下之意,好像他们心中的所谓“哲学”是跟中国文化毫无关系的。学生连《论语》都没看过,就知道该书是讲“哲学”的。事实上,恐怕学生们根本也不知道什么是“哲学”。他们这么一问,不能不引起我的好奇心,他们心目中的所谓中国文化到底包括一些什么内容?看到课程大纲与自己期待的有出入,难道就不可以重新想像一下所谓中国文化传统究竟为何事?为什么这些学生连基本的反思的能力都没有?无论如何,学生这种先入为主的成见,大概可算是我们这个时代如何认识中国文化的一个特点。至少在新加坡,情况似乎正是如此。
〈中国哲学专题〉本来应该算是冷门的课,学生人数一般不会很多,可是,第一天上课连旁听生居然有近三十人之多。这应该是个可喜的现象。这些学生分别来自中国大陆、马来西亚和新加坡,不过,马来西亚的学生不少原来是在台湾念的大学本科。问及是否读过《论语》一书,结果比本科生的情况稍佳,但是,依然没有一个研究生曾经把《论语》从头到尾阅读过一遍。其中有些学生竟然说,没有把《论语》看完,原因是念本科的时候没有这样的机会。为什么?因为大学老师并没有要求他们把全书看完!我实在梦想不到,我们这个时代已经沦落到这个田地,大学生是否要看书,看书是否要看完,一切都可以交由老师来决定了。这当然只不过是学生在推卸责任。推卸责任的另一面就是,当老师要求学生必须阅读指定教材时,学生同样不会欣然服善。现在学期已经完结,可是,我的很多本科生和研究生还是没有好好地把《论语》从头到尾看完。我是要求学生把《论语》全书看完的!
自古以来,《论语》在中国是人所皆知的一部经典。古代中国并无所谓“哲学”,大家只知道《论语》是记载儒家圣人孔子的为人行事以及思想的一本书。以前《论语》是人人必读之书,今天时移世易,就是连大学研究院里的学生也不一定会认真地把《论语》从头到尾看过一遍。此中可观世变。
学生不爱读《论语》,甚至闻之色变,其中一个原因好像是他们觉得《论语》是一本枯燥乏味的书,虽然不至于要扔进茅厕里,但是毕竟此书与我何干。《论语》对有些读者来说,也许的确是枯燥乏味,但是,枯燥与否,其前提应该是读者必须先把书读过,才能凭自己的阅读经验作出判断。现在,我们的大学生,甚至研究生,大都相信耳食之言,人云亦云,实在令人生忧。事情的另一面也许更为关键。学生所得的耳食之言到底来源何自。为什么连大学生都有这种先入为主的成见,觉得《论语》是一本枯燥乏味、令人生厌的旧书?这跟一个时代的学术风气以及一个地方的风土民情关系至大。 在新加坡的莘莘学子身上,好像不容易看得出儒家思想和价值的痕迹。礼失求诸野,古人的洞见,实在是千古不刊之论。
做学问在于领悟和体验而不是崇尚权威
做学问最重要在于一己的领悟和体验,而最忌崇尚权威。本来所谓权威本身不一定有什么问题,问题在于做学问的人怎样看待权威。 我想读《论语》要找权威,与其在现代学者中找,还不如尚友古人。古代的《论语》权威可真数之不尽。其中,宋代朱熹的《论语集注》自公元1313年起,脱颖而出,成为明清以来科举考试必读之书,一直为士子攻读。
读《论语》原文 直接认识孔子
朱子一生孜孜钻研《论语》,读过朱注或《朱子语类》的人相信都或多或少窥见朱子对《论语》一书的真知灼见。朱注当然不一定都对,以往学者,特别是清朝的考据家,都曾对朱注做出种种的是正,但是,历史是公允的。经过近千年的质疑和批判,朱注依然屹立不倒,个中必然有其客观原因。更重要的是,对朱注质疑和是正的学者,他们本来并非对朱子的看法彻底怀疑或全盘否定。至于那些无数另起炉灶、重新注释《论语》的学者,他们对朱注也不是抱着取而代之的态度。学问本来是百虑一致的事业。
现代人读《论语》,往往喜欢参考现代译本,我个人的偏见认为这是一大错。理由很多,不过其中一个很明显的理由就是,要认识一个人,最好是自己亲自跟他本人交谈沟通。你要追求一个女孩子,总不能请别人代劳吧。因此,要认识孔子其人,最好还是直接跟他交谈,或者退一步,请教他的门人。道听途说,往往并不可靠,而且很可能只是问道于盲。
最可惜的是,不通过任何权威中介,直接阅读《论语》,亲自认识孔子,我们一生只有一次这样的宝贵机会。如果我们一开始读《论语》就找来什么权威指导,那么,不管我们所依赖的中介可靠与否,我们“觌面”孔子的机会就会因此而付诸流水了。权威的意见往往剥夺了我们直接聆听孔子说话的机会。如果我们误信耳食之言,那更是得不偿失。换言之,要认识孔子,最好还是自己去读《论语》。要读《论语》,最好就是看《论语》白文。
我想我的一个研究生在〈中国哲学专题〉大考考卷上所写下她本人读《论语》的经验,最能证明上文所说的道理。这位学生的原话是:“从前念大学时,老师讲性与天道,讲命,我觉得十分苦涩。一旦听到‘中国哲学’,就避之如蛇蝎。后来年纪大了一些,因为对‘经典’有想认识的念头,所以抱着‘不妨试一试’的态度尝试去了解。最后发现,还是从原典看的方法最好,(当然最佳是有良师指导)。那些读了头昏脑胀的二、三手解说和译本,只有使你丢失兴趣,对你帮助不大。”但愿她的话不是空谷足音。
反复读诵便可领悟其义
到底《论语》应该怎么读法?我们不妨看看朱熹的一些意见,毕竟他在《论语》一书上所花的工夫远比我们多得多,深得多,认真得多。首先,朱熹认为在群书之中,《论语》最为重要。他说:“读其它书不如读《论语》最要,盖其中无所不有。”换句话说,《论语》是一部人生的百科全书。至于读法,朱熹说:“看此一章便须反复读诵,逐句逐节互相发明,如此三二十过而不晓其义者,吾不信也。”我们不必迷信朱熹的说法,自己拿出《论语》来,依从朱夫子的建议,试试读看。我不怕朱夫子会误导我们,只怕我们欠缺他要求我们读书时起码的耐性和认真。
朱子上面的建议是在阅读技巧的层次上说的,要了解《论语》书中的义理,他另有一番意见。他说:“为学之道,圣贤教人说得甚分晓。大抵学者读书,要务穷究道问学是大事,要识得道理去做人。”为学的关键在于“识得道理去做人”。 故此,读书“须于日用间令所谓义了然明白。”所谓“日用间”指的即是我们平日的行己处事和待人接物。朱子所讲的这个义,不是空言,而必须在日用间、诸事中去实践。他说:“如《论语》所载皆是事亲取友,居乡党目下便用得着,所言皆对着学者,即今实事。”朱夫子要求我们坐言起行,我们有这种真诚、这种决心吗?
《论语》虽然篇幅有限,但是,在今天繁忙的现代化时代,也许很多人都会嫌它辞繁不杀,过于冗长。针对这一点,朱熹叫我们不必过分担忧,他说:“今读《论语》且先熟读〈学而〉一篇,若明得一篇,其余自然易晓。”他又说:“凡人谓以多事废读书,或曰气质不如人者,皆是不责志而已。若有志时,那问他事多,那问他气质不美。曰事多质不美者,此言虽若未是太过,然即此可见其无志,甘于自暴自弃,过孰大焉?真个做工夫人便自不说此话。”
读书与否,完全是一己立志的事,跟书本的篇幅并无关系。
(作者任教于新加坡国立大学中文系)
《联合早报》
(编辑:苏亚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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