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月25日，电视台第8波道播出李光耀资政的华语访谈。他在简短的时间里，沿着不久前他在《华人·华语·华文》纪念刊专访里的思维，为推行20年的华语运动评估成效。他认为，20年了，我们只走过一半的路，还得再花20年，才能改变华族社群的语言习惯，在家庭、公共场合以华语交换意见。

　　访谈中，他为华语运动的成功这样定位——如果人们讲华语时没有亲切感，觉得它不过是学校的语言时，华语运动不算成功。他同时指出，如果社会高层会讲华语的华人，无法在适当的场合，以华语交谈经济、政治、社会问题，华语将不过是个“厨房的语言”（kitchen language）。

　　李资政的意见，可解读为他对华语的期许，我们也由此感知华语前路崎岖难行的现实。因为，当天的访谈，李资政接触到许多和华语相关的问题时，都发出“难免的、不容易解决的”讯号。这些问题包括：

　　＊人们以功利的态度对待华语、家长为子女而讲不流利的英语，是在所难免的；

　　＊人们无法以华语思考，由此进入文化深层，确是难事一桩；

　　＊调整华语运动的目标，提高华语的经济地位或形象，并不容易；

　　＊越来越多家庭讲英语，使华语的水平越来越低落，这问题不易解决；

　　＊要改变一些家长对华语的看法、营造一个讲华语的环境，绝非易事。

　　上述困难，稍加归纳，是态度与环境问题，两者互为因果。我们花了20年时间，以华语统合了华族社群语言，但无法就此提升华语在社会中的分量。在这种基础上，再花20年，我们是否能以华语交流政经社会话题，并感觉亲切自在？根据目前的走势，形势并不乐观。因为环境经营不易，心态改变太难。

　　未来，华语到底会在哪个层面落脚？李资政在访谈中传达了一个信息——那些占百分之十到十五的聪明学生，掌握双语不成问题。虽然他们的华语比不上英语，但离校后要提升华语词汇并不难。至于中等的学生，会听会读就够了——时至今日，绝大多数人都肯定英语在现实中的显著 功能，必须优先牢牢掌握，已是共识。

　　英语帝国的势力如日中天，使人无法在这种浓郁的环境气氛中感觉到掌握较高层次华语的迫切性。历史上的强势语言，全靠政治、军事与经济力量渗透而居于主导地位。两千多年前，阿历山大大帝的矛剑，使希腊语成为中东地区的主流语言；古罗马军团的盖世武功，使拉丁文盛行于欧洲；雄视15世纪的西班牙舰队，在南美大陆建立了庞大的西班牙语系王国……今日，英语正在这种条件下对着全球呼风唤雨，独沽一味。本世纪内，电脑科技推波助澜下，其他语言对英语的领导地位还无法构成威胁。

　　全球性的英语大环境、岛内政经的稳定繁荣，使我们在30年的成长中强烈感受到英语的不可缺。李资政说，大家要掌握英语，因为人人目睹成功者都能掌握英语。这种观念近于功利，却人人无法摆脱，而形成社会上的主流思维。

　　这种前提下，讲华语的环境变得不易经营。学校与家庭用语的现况，充分说明了这点。李资政以南洋小学学生的家庭用语背景，以及该校学生在休息时是以英语沟通为例，说明学校的语言气氛已经改变。特选学校原以华校背景为卖点，它的语言气氛改变，是英语使用范围逐渐扩大的投影。

　　学校的华文气氛不易形成，也反映在学生的学习态度上。我们强烈感受到，学生上了中学、初院，学习心态起了不小的变化——华文在他们心中，位置越来越不起眼。这种转变，与他们的生活日渐向大环境核心靠拢有关。

　　时移境迁，心情走样。对华文华语最具情感的华校生早已步过听雨客舟的中年，迈入听雨僧庐的老年，他们都养儿育女，对子女走过的语文道路，多有无奈的感慨。经过那么多年，大环境的走势，冲淡了人们对华文的情感。随着时间翻转，华语圈原有的坚持渐渐松弛，我们预见的，是一个华文情感越来越淡薄的未来。以目前的规格条件，我们缺乏本钱谈华文的书写能力。在许多战线上，其实我们已经失守败退。

　　学生的华语根基有欠稳固扎实，在于它不过是学校里的一门学科，学生无法借助其他科目，扩大词汇量。除非回到若干年前李资政所言——如果能从头来过，他或选择小学阶段为母语系统的制度，打好扎实的母语基础——否则，维持现状已经不易，遑论提高水平。

　　除却学校，家庭是语文生命的左右力量。家庭的语言习惯和态度，直接影响孩子的学习心态。若要华语有比较强的生命力，我们寄望华族家庭能普遍使用华语。偏偏，我们已无可选择——新加坡的华族家庭用语，已经产生了结构性的变化。

　　近年来的调查显示，讲方言的家庭大幅度减少之后，讲华语的家庭比率跟着“稳健”下降，这是以英语沟通的年轻家庭急速增加的缘故。华语在家庭中的分量式微，看来势不可挽。我们观察到一个现象，年轻人在校时能自然主动地以华语交谈，等结婚生子之后，面对教养问题时，选择用英语与孩子沟通。

　　几十年来，政治力量影响着这个城邦的语言方向。新世局如走马灯，变换不断。国际大势力会如何洗牌角力，中国会以怎样的姿态走向寰宇，都可能在不同程度上影响语文的流通。我们要继续在内部安和的环境中经营自己，漠视周边新上的画面，还是跳出岛国的格局，从更开阔的层面理解世潮的变化？如何准确拿捏，都将影响我们未来的枯荣。

　　造就一种社会语文的局面，需时甚长，无法一挥而就。由于面对选择，我们视觉模糊，内心充满矛盾——如何兼顾，又不两伤，也许我们必须决心付出。

　　现代家长都无法排拒英语大环境的强大力量，也现实地把华文的学习锁定在考试的范围里，设若将来教育体制对华文华语的要求标准更宽松，我们会进一步陷入困局，华语走出厨房，踏入厅堂的可能性就更渺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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