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一个学术研讨会上，有论者提到，新加坡华社并不像马来西亚华社那样，对华文教育坚持到底，是这里华文程度衰落的主因。笔者认为，这样的提法虽反映了某些事实，但或许也需要一点补充。

　　很久没听到“华文教育”这个名词了，更想不到“华教”在新加坡与马来西亚的前景问题，能在这里高谈阔论。因此在日前举行的一次《新马华人：传统与现代的对话》国际学术研讨会上，华教是个令人瞩目的议题。

　　“华文教育”一词在新加坡已很少提及，是因为在“华教”这个范式（paradigm）底下的许多事物，如华校、华校生、华文大学、母族传统伦理的继承、德智体群美五育概念等等，都已不复存在，或观念已很稀薄。新加坡的主要教学语文是英文，华文剩下一个单科，因此二三十年来这里谈论的也只能是“华文教学”，而不是“华文教育”。

　　“华教”在马来西亚保存下来，主要是因为1285所国民型小学、60所独立中学、柔佛州的南方学院与雪兰莪州的新纪元学院都采用华文为教学语文。当然，华教囿于民办，而有资源匮乏的局限。此外，像这样的一种教育结构也正受到国语（马来文）地位的提升，教育制度的大一统等方面的冲击。

“堡垒”说法并不可怖

　　谈到新马华教之间的比较，向来有种看法是，马来西亚的华社很团结，华人社会各阶层出钱出力，甚至以前仆后继的精神，让华教保存下来。新加坡则在1965年独立之后，教育及其他社会工程一切由政府统筹，在就业与社会导向下，在政府的政策导向下，“新加坡人”的认同意识加强了，但华文教育却衰微了。因而，这里剩下的也只是“华文教学”。

　　由南大毕业生协会等三团体联合主办的“新马华人”研讨会上，香港中文大学的郑良树和广州暨南大学的周聿峨两位学者，都反映了上述观点。其他有来自马来西亚槟城、台湾嘉义、新加坡国立大学的学者，也以华教或母语为题发表英文论文。另外一些学者所谈论的身分认同、民族意识等议题，则补充了我们对华教这一议题的理解。

　　华文教育，甚或华文教学，需不需要一些“硬骨头”的支持？客观事实无疑告诉了我们，答案是肯定的。一些言词十分温和的学者也曾提出，维护一种文化与教育须有“堡垒”的概念，可见这也并不是什么可怖的异端邪说。反之，教育政策制订者对母语没有感受，中层执行者对传授母语的政策阳奉阴违，则显然是语文教学的无形障碍。

　　不过个人认为，文教工作者除了认识到自己的任重道远之外，恐怕也要注意一下所运用的策略。问问母语为什么值得提倡，怎样去提倡，都是很值得思虑的。

　　提倡母语的传习，须要顾及民族认同吗？我认为是不可避免的。1970年代，当日的李光耀总理在为新加坡教育政策作构思的时候，便说过：“如果我们像一些社会那样盲目地模仿美国人或英国人，那么，老实说，我认为这样的社会国家，就根本不值得建立，更说不到要捍卫了。最起码的，我们必须做到用母语传授足够的基本观念或文化。……使他们（下一代）在戏院里看电影，在家里看电视或在街头上看到乘搭包机从澳洲、纽西兰、英国、美国和欧洲到来的青年人的时候，能够了解他们是他们，我们是我们。”

　　要是完全不谈民族认同（至少是对亚洲人的认同），那么我们其实也没有强有力的理由去说服新生代学习母语。因为表示“憎恨母语”而在英语世界风生水起的人为数不少，这些人觉得，为什么样样都要逼我们呢？

传习母语是人权不是特权

　　《海峡时报》近日访问了一位在纽约闯开了天下的广告界人士。这位被描绘为“奇才”的新加坡人说，他强烈认同的是新加坡英语（Singlish）和本地口腔的英语。由于在美国受到雇主的赏识，也让他觉得新加坡处处看文凭的做法太过老土。

　　因此为了母语的传习，提出“华人应懂华文华语”的说法是无可厚非的。但我认为这也要适可而止，只要根据联合国教科文机构所指出的，传习母语是人权而不是特权，就足够了。太多家长宗族式的议论，反而会产生不必要的逆反效果。与此同时，我们恐怕也须注意“母语”的水平定在哪里，能够传承“足够的基本观念或文化”吗？新生代对母语的鄙视，在很大程度上是出自语文的“半桶水”。

　　提倡母语的传习，须要顾及经济效益吗？我认为也至为必要。

　　在研讨会席间听到一种说法，觉得颇有道理。论者说，马来西亚华人之所以这么团结一致捍卫母语，是因为国家要他们认同的语文（马来文）不比英文那么具有国际重要性。在不平等的教育政策之下，华人子弟也面对一个出路的问题。试想，要是马国的华人都有机会学到相当水平的英文，升学和就业都无忧无虑，他们还会这样热心的捍卫华文吗？

　　这不是在开马国人的玩笑，而是值得长堤两岸再三思考的一个现实。更不用说，中国目前有3亿人勤学英语，英语族群比美国人口还多的这一发展趋势了。

　　说到底，新马华人的母语传习，情况与中港台是大不相同的。这里需要很多折衷、妥协、融合与平衡，需要很多“范式改变”（paradigm shift）的思考。当然，也需要很多鼓励和赞许。此时此刻，我们恐怕也须在“华文教学”之外，重新检讨一下在“华文教育”方面到底流失了些什么。

　　研讨会上，槟城学者陈绿漪说，华文教育在马国的前途如何，目前很难预测；但时至今日，约有90%的华人家长都把孩子送到华文小学，同时也有数万非华人子弟进入华校就读。这些非华人进华校的原因，很难说是为了民族认同，经济效益或许有一点，但陈博士指出，最大的原因是觉得华校成绩比他种学校好，纪律也比较严，有“品质保证”。固然，在环球化新风吹拂之下，目前的华校教学法无疑也受到检讨，有人认为应该更灵活些，并且应多鼓励创意。

“足够的基本观念或文化”

　　无论如何，母语的传承是不会只有“语文教学”这么简单的。当然，除了华文教育里面有许多养分之外，英文教育或另外一些传统教育形式中都有值得保留的价值观。个人认为，传统“英校”中的守时、守恒、守则、注重逻辑思辩、挺身直言等素质，都是很值得发扬的。这跟我们要保留华人的“根”，其实也并没有冲突。

　　教育等于看谁出道得快、赚得钱多的竞赛吗？为什么我们的父辈宁愿让孩子在学校中“浸”久一些，也要让我们进华校？为什么有人上午念华校，下午念英校的两头跑？这种“劳其筋骨，苦其心志”的想法从何而来？那就是所谓“足够的基本观念或文化”了。然则，“足够的基本观念或文化”，又是怎样建立的呢？这恐怕才是问题的关键。

《联合早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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