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文程度低落，是个老话题了，最近蔡深江因本地某位歌星的语文程度问题写了《华文命运恐龙化》一文重提此事。

　　过去，为了解决华文程度的问题，我们的华文教材改了又改，以为能因此看到一点曙光。结果呢，改变了什么了吗？很遗憾，情况并没有在这些轰轰烈烈的讨论和变革中得到扭转。

　　但是我也不认为华文的命运会像蔡先生所说的有恐龙化的一天。我相信，华文在这片小小土地上不会灭绝。轻佻地说，这得多亏香港和台湾流行文化的支撑。很多年轻人都会唱华文歌曲呀。华文电台收听率并不算太坏。华文的娱乐杂志的销量也不算太差。华文漫画相当受欢迎哦。

　　因为以上的因素，华文不会在这片土地上销声匿迹，然而它却一直吊在半空中，不着地，难登天，一直处在很暧昧的位置上。它给我的感觉，像个小老婆多于受保护的濒临绝种的动物。

　　华文在这个以华人占多数的小国里，其重要性却跟华人人口不成正比。站在英文的面前，华文反而总是得倒退三分。这是暂时无法扭转的局面。当今世界的潮流仍是以英语为主，就如中国学生都在为英文考试苦恼，连自己是否能顺利地踏出大学校门，都要通过英文这一关。

　　世界的潮流之势如此汹涌，顺者昌，逆者亡，而小岛国又会有多少能力逆流而上呢？新加坡没有能力阻挡潮流趋势，同样的，也不能完全把华文丢置一旁，这正是之前我认为华文不可能在这片土地上灭绝的更重要原因。

　　其实，除了英文以外，许多语言离开了自己的发源地，来到另一个不同文化的国度时，要在大环境下求得生存，命运是相当坎坷的。而华文程度低落更不是唯独新加坡华人才面对的问题。

　　就读于邻国政府中学的华人需要学习三种语文，在“三语政策”下，他们的华文能力不见得比本地学生来得强。曾经听几个邻国的朋友说过，许多华族家长为了子女的前途问题，却宁愿把子女送到政府学校就读，所以那边的华校正面对学生人数减少以及素质下降的问题。这不就类似于新加坡十多年前的情形吗？

　　相比之下，新加坡学生的语言负担，是较轻一些，但是同时要掌握两种语文，却也不是多少人能做到的。很多时候我们必须舍弃其一，而无法兼得，又或者两者都掌握不了，落得个两头空。这或许是双语政策的偏差。

　　另一方面，语文程度的低落跟整个环境肯定是息息相关的。我在中国南京认识了一些日本人，他们在日本念的是中文系，有的甚至念到了硕士博士的阶段，但是当他们初到中国时，汉语却讲得一团糟。

　　然而他们在中国学习了一年半载后，程度却突飞猛进。再如我以前的德国室友，在中国学习了一年的时间，现在普通话语音比许多新加坡华人都标准。虽然她经常被汉字复杂的笔画搞得头昏脑胀，但也从没听她说过讨厌中文。

　　这是为什么呢？我们有比别人先进的教具，有比别人活泼的教材，也有受过严格训练的合格教师，但是如果这些外国人来到新加坡学习华文，他们的进步会如此神速吗？

　　我们没有的是语言的环境，我们的考试制度和课程的紧张进度也无法让学生在毫无压力之下，快乐地学习。没有适当的学习环境，又得面对学校教师和补习教师布置的一叠叠的作业，谁看了都会抗拒。当你抗拒一样东西，你如何会对它尽心尽力呢？

　　当然，这跟对待华文的态度也有很大的关系。华文文法跟英文的相近，学起来理应不会有太大问题，可是却有很多人愿意花钱去学发音困难的法语或者学习文法跟中英文完全不一样的日语，也不埋怨，可他们就是不肯在华文的学习上下点功夫。为什么呢？正是对待华文态度上的问题。

　　在进一步阐述这点之前，我们首先得要把情感的部分抽掉，必须把新加坡华人和中国人划清一个界线，因为混淆来谈，是永远说不清的。虽然我们都说汉语，虽然我们跟中国人长得一样，但是除了老一辈的中国人对海外华人还保有一种深切的感情外，一般上的中国年轻人却会把我们当成外国人来看待，不认为我们跟他们会有多少关系。这是我的中国同学们所给我的感觉。同样的，对我们的年轻一代来说，中国只是地图上的一个大国，中国人就是从这大块地方来的。

　　如果不抽去情感部分来看待一些新加坡学生“很恨华语”的情况，我们的心里永远就是痛。隔了好几代，我们难道还指望文化情感这种抽象的东西仍能完好无损一代一代地流传下去吗？

　　学习华文的目的是什么？没有文化情感的学生们肯定模糊了。如果说是要让他们知道自己的根、了解自己的文化，他们会更疑惑了，他们怎么会跟地图上那大片东西扯上关系呢？

　　没有任何文化的包袱，任何语言对一般新加坡人来说，都变成了是一种工具，也许是用作沟通的，也许是用来赚钱的。新加坡人对语言这样的态度，我们不能以道德上的对或错来衡量的。

　　风水轮流转，皇帝轮流做，如果有一天，中文成了世界性的语言，新加坡人会迟钝地没有反应吗？如果有这么一天，当大家发现掌握华文的效益会比懂得英文高出许许多多，轮不到你担忧，也不必你推动，我们的许多政策将会被调整，自然也会有许多人抢着去报读华文课程，想方设法把它搞好。

　　以目前的局势来看，这种情形离我们还很遥远。在现在着重于英文的所谓双语教育下，怎么样的华文程度才是让大家满意的呢？我们不能太贪心什么都要，如果我们希望所有学生的程度跟中国台湾的相差不远，我们就必须放弃另一些东西，让他们专心于华文，正如一个华校生一样。当然那是天方夜谭。

　　如果我们放不下，没有勇气作出改变，我们就必须回到原来的点，继续面对相同的问题，悲哀着感叹着。

　　改变环境需要的是一股力量，或许是政治的，也有可能是流行文化的，而更大部分是经济的，总之，肯定不会是文人式的唉声叹气所能做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