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思抗战 反思中国

　　由于《激情燃烧的岁月》和《士兵突击》（下称《士兵》）的成功，康洪雷同志终于熬上了电视剧一线导演的行列，“康剧”也成了当今演艺圈里的一块“金字招牌”，因此《我的团长我的团》（下称《团长》）一剧未演先红及首播告捷也就不足为奇了。现在，长达四十三集的《团长》终于播完，其剧情的主题和演员的表演却引起了巨大争议，网络评论出现截然对立的“两极分化”：赞者誉之为里程碑大剧，弹者贬之为失实烂片，真可谓“冰火两重天”。《团长》立马成为舆论焦点，一时风头无两。

　　“总体反思”的主题思想

　　在笔者看来，《团长》通篇就写了两个字：反思。反思抗战、反思中国，通过人性及文化这两方面对抗日战争进行全新的“反思”，通过抗日战争这一场关乎中华民族生死存亡的历史事件对中国社会的过去、现在及未来进行深切的“思考”。《团长》一剧并非单纯为了表现滇缅抗战那一段有待正视及褒扬的史实，而是要借此进一步反思和剖析中国在抗战中屡战屡败、牺牲惨重的深层原因，亦即隐藏在军队和装备背后的历史、文化、政治及社会因素。

　　在中国近现代史上，抗日战争既是一个最为关键的历史坐标，又是一个承上启下的历史转折点。它是自1840年鸦片战争以来，帝国主义者持续侵略中国的一个最大的、最终的恶果，也是中华民族洗刷百年国耻并走上独立、统一、发展之路的开端。它既是第二次世界大战的第一起点，也是世界反法西斯战争的首个战场。今天的世界政治、经济及军事格局完全是二战所造成的历史产物，今天的中国能够成为联合国安理会五大常任理事国之一（世界大国的权力象征），完全是立足于中国全民族在世界反法西斯战争中的巨大贡献之上。换言之，我们今天的和平生活正是来源于抗战先辈（不论阶级）的英勇牺牲和艰苦战斗，抗战英烈（不论党派）的伟大功勋泽被后世、万古长青！因此，鉴于抗日战争对于世界与中国现当代历史进程的决定作用和深远影响，其重大历史意义及经验教训不仅需要我们加以持续的研究与反思，同时亦值得爱好和平的世界各国人民加以认真借鉴并引起深刻警醒。

　　孔子有云，“夫人必自侮，然后人侮之；家必自毁，然后人毁之；国必自伐，然后人伐之”（见《孟子·离娄章句上》。此语点出了一个既简单又深刻的道理：首须从自身去寻找失败、灭亡的主观原因，而不是片面地委过于人。透过历史的血泪与硝烟去回顾抗战，我们首先应该反思的是：中国作为一个具有五千年历史的文明古国，作为一个“人口众多、幅员辽阔”的陆海大国，为何会被自己昔日的岛国学生持续侵略半个多世纪？为何几近亡国并付出人类历史上空前的惨重代价？为何百年来历代统治者面对外敌总是采取“不抵抗”政策？为何中国社会从上至下崇洋媚外以至遍地汉奸？为何抗战胜利六十多年后的今天，中国仍未能实现祖国的完全统一？为何仍有为数不少的陆海领土还被外国侵占？

　　笔者认为，要为上述问题找出一个切实的答案，应该广泛联系到东西方思想文化、社会制度及发展模式的差别，应该深入联系到中国的文化传统、政治制度及社会结构的演变。近代以来的世界史实表明，西方列强侵略中国的根本原因在于为了促进西方资本的持续增值，其表现形式在于（已进入现代化的）工业国对（仍处于前现代的）农业国发动侵略战争和经济战争，其主要手段在于军事打击、政治压迫、经济掠夺以及文化渗透多管齐下。而总体上仍处于小农社会的中国与正处于历史上升时期的西方各国相比，无论在思想观念、社会组织、政治架构、经济发展以及技术手段等各方面均存在巨大差距。我们总是说“落后就要挨打”，亦总是将落后的原因归结为科技及经济的因素，实质上，最重要的、最根本的落后原因则是近现代中国的统治阶层为了维护一己私利及集团利益，对内推行愚民政策而对外采取卖国政策，一方面对国内民众实施政治专制、经济剥削以及思想压迫，另一方面对外国侵略实行政治绥靖、经济让利乃至投降卖国，致使十九、二十世纪的中国从一个主权独立、领土完整、经济富裕的世界大国一步步沦落为一个半封建半殖民地国家。

　　自两千多年前秦始皇确立皇权专制以来，中国逐步形成了世界上最为早熟的一元（或称单极）政治制度，而中国社会亦由此组成了“金字塔”式的社会结构。皇帝及其权贵集团成为垄断各种公共权力的、占据社会上层的特权阶级（或称主流阶层），他们通过政治、经济、军事、文化（包括宗教和思想）等各种手段掌控着全社会的资源、运作以及未来。由于这种单极权力架构缺乏应有的制衡，因此总是造成“上梁不正下梁歪”以至屋塌人亡的恶果。统治阶层的每一个错误决策，都会通过官僚体系产生放大效应，导致全社会的法律制度、行政机制、经济发展、国防建设、道德规范、思想文化以及民众权利受到不同程度的干扰、腐蚀、压制乃至破坏，整个国家的发展就会走上歧途邪路，或贫而积弱、或富而不强，最后只能走向败亡。故此，中国近现代统治者的上述负面作为，全面地阻碍了中国社会走向发展进步的历史进程，严重地压制了中国民众追求自身权利的合法行为，导致官员腐败、民心涣散、内耗严重、道德沦丧、制度虚设、监管不力、组织松散、效率低下，从而造成中国的社会环境和民众的生存环境日益恶劣，举国上下缺乏团结，官民之间失去互信，社会动乱日益加剧，国家实力全面下降。这样一个缺乏意志、离心离德、互相掣肘、热衷内斗的一盘散沙型中国，当然会招致外国势力的垂涎和侵略，而在面对各种形式的外国侵略时，必然是败多胜少、损失惨重，乃至亡国灭种。

　　“以史为鉴、面向未来”。在21世纪的今天，尤其是在全球经济危机以及建国六十周年的大时代背景下，为了吸取历史教训而避免重蹈覆辙，为了推动中国社会的正常发展，我们仍然需要重温抗战历史，更有必要对其展开全方位、多视角的总体反思。基于以上思想认识，此一关于中国历史、文化及社会的总体性反思无疑是一个十分严肃宏大的学术题目，也是一个需要全民参与的社会工程。《团长》一剧通过表现一群草根人物（龙文章及其炮灰团）为了民族和自身的生存而艰苦奋战却被主流阶层出卖的历史悲剧，向全社会各阶层民众提出了“反思抗战”的重大命题，可说是难能可贵。

　　解读剧情的“独家钥匙”

　　许多观众和论者反映《团长》过于杂乱、拖沓，过于夸张、做作，让人难以投入剧情。笔者尝试在此提供一把解读《团长》剧情的“钥匙”：将“禅达”看成是中国社会的一个缩影（事实上“禅达”这个地名干脆就是“China”的一个转音），将虞啸卿、唐基一干人视为主流阶层（剧中称为‘精锐’）的代表，将龙文章、孟烦了一干人视为非主流或民间阶层（剧中称为‘炮灰’）的代表；这两路人马围绕着如何抗战以及如何生存而展开的对立与合作就是本剧的主线，而炮灰团兄弟之间、还有禅达城里老百姓与军人之间所展开的各种互动就是本剧的副线。当观众们掌握了这一把“钥匙”再来欣赏《团长》一剧，整个剧情的演进就会变得明晰，众多人物的言行就会变得可信，而那些困惑、质疑及争议也就能迎刃而解。

　　首先，《团长》为何如此杂乱、拖沓？因为《团长》一剧的编导和监制等主创者其实是借用战争片这个艺术形式，反映的却是特定历史背景之下的中国社会和文化。众所周知，在古往今来日益专制及官僚化的中国社会里，要办成一件有利于国家和民众的“实事”，其过程是多么的艰难和漫长，期间由于各种人为的或无谓的阻碍及压力足以将任何正常人折磨得发疯或屈死；另一方面，由于统治阶层在长期历史发展中持续产生的负面作用，使得中国社会形成了一种令人可鄙而又可恶的“酱缸文化”（亦即所谓‘民族劣根性’），导致全社会普遍存在着精神萎靡、素质不良、麻木冷漠、自私自利等各种弊端。那一群南腔北调、东倒西歪的散兵游勇，你能要求他们跟《士兵》里的钢七连或老A一样威武雄壮、精准利落吗？这一群来自全国各地的、满身毛病却又朴实可爱的“溃兵”、“人渣”实际上就是中国民间社会的一个缩影——正如片末孟烦了的旁白：“这故事当中，有你、有我、还有他”。故此，《团长》一剧只是恰如其分地反映了中国社会的历史与现实状况，以及中国人的生活和精神状态而已。剧中有龙文章向孟烦了父亲借阅《金瓶梅》一段戏，显见编导刻意藉此提醒观众不要追求偶像剧的热闹或沉迷战争片的刺激，而应该注重这部“文化戏”严肃的、深刻的思想内涵。

　　其次，演员的表演是否夸张、做作？关于《团长》一剧的演员表演“过火”的指责，大多落在男一号段奕宏的身上，许多观众表示看不惯其大为夸张的、近乎神经质的表演方式。如上所述，龙文章这个角色其实就是一个来自于民间社会的草根领袖，他渴望运用自己的才智能够为国家和民众干一点实事（或者说渴望为自己的生存寻求一个真实的意义），但在抗战的实际环境中他既缺乏应有的军备物资，甚至随时可能失去主流阶层的认同和支持。要在这种几乎不可能的条件下战胜强敌，其中之悲凉和残酷、期间之难度与压力，足以使得任何人的言行举止产生“变形”乃至“变态”。在面对虞啸卿时，他的软弱谦卑既是为了保住有为之身，又是为了换取认同支持；在面对炮灰团时，他的嬉皮笑脸有时是为了维系军心，有时是为了鼓舞斗志。当然，龙文章之所以能够成为“团长”，最主要的还是因其出众的军事天才和高昂的战斗意志，亦在于他时刻不忘为炮灰团灌注精神及巩固脊梁，时刻不忘为禅达城敲响警钟及枕戈待敌（谁让他家里干的就是“招魂”的活啊）。段奕宏说他“投入了所有力气去演这个角色，五年内无法超越”，这确实是一个颇有“自知之明”的评价。“龙文章”究竟是“袁朗”的升级版还是终极版，让我们鼓掌喝彩之后拭目以待。

　　最后，《团长》的对白是否啰嗦、冗长？事实上，通过《士兵》与《团长》两剧，显示兰小龙是当今大陆影视圈里既清醒又深刻的思想者，这一点在当今浮躁喧嚣的文艺圈里尤为难得。与《士兵》里广为传诵的“不抛弃不放弃”相比，《团长》一剧里确实没有类似的“经典金句”，但其台词的思想性却高出了几个台阶，其对白的冲击力却增大了几倍力度。例如“龙文章：死都不怕，就怕不安逸，命都不要，就爱安逸”，“东岸有了日本人，禅达不敢再睡着，我们不敢再睡着”，“我在找我们丢掉的魂，找不回来，我们这一辈子都不得安宁”（第十八集）；“青年学生：你们军人就会说打仗，我说的是问题！问题不是流感菌，它不是日本人入侵带来的，问题它本来就在这儿。什么是问题？问题就是出错了，错了就是不对，不对就要改···等日本人给咱们一个亡国灭种的答案？可问题还在啊，它不会跟日本人一起被你们打跑的。我们民族的创造力、勇敢、智慧，哪去了？”（第二十二集）在《团长》一剧里确实有许多这样大段的对白，但“反思抗战、反思中国”的主题思想就隐藏在这些对白里面，这些“反思”不仅涉及中国历史、文化和社会的方方面面，还触及东西方文化的碰撞与交流（即剧中龙文章和炮灰团跟英军、美军接触的多场戏）。如果你能够用心去玩味和体会，自然不难品出个中三昧。而正是这些精警而又深刻的台词和对白，才使得《团长》成为一部具有里程碑意义的优秀电视剧。

　　结 语

　　宇宙间，最难寻找的不是真理而是“真相”；人世间，最难面对的不是死亡而是“真相”。《士兵》可说是一支催人奋发上进的军号，是一首集中体现了中华民族优良品格（真善美）的主旋律；而《团长》则是一碗令人难以下咽的苦药，是一服深刻反省中华民族深层弊端（假恶丑）的清醒剂。在大陆影视界，以往的抗战作品都是沿用正宗的传统模式，区别仅在于是否“好看”；即使在学术界，能对抗日战争作出全景式论述及多视角反思的学术著作亦可谓凤毛麟角。正因如此，《团长》成为国内第一部从人性视角和文化层面提出明确的“反思抗战、反思中国”主题思想的电视剧，即使剧组为此付出了意外的代价（其实这恰正反映出在中国‘干实事’、‘做对事’的艰难），仍然值得高度评价。《士兵》与《团长》两剧，都是我们这个时代经得起时间检验的经典影视作品。

　　（中山）郭 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