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靠的背后

周兆呈／【城外城】 （2012-01-22）

香港机场入境大厅领取行李处，一家证券公司的巨幅广告牌上赫然写着“背靠中国”的广告词，彰显着自身的特殊优势。这样的广告词，也正是香港角色的隐喻，或许只有在香港，才会这么“明目张胆”地使用这样的字眼，一语中的地切中香港与内地关系的要害，而又直言不讳地把这种要害转化为商业的优势，对外展示其中潜在的价值。

　　湾仔闹市区的报摊上，最显眼的上面几排摆放的是大陆的经济报纸，包括《中国证券报》、《上海证券报》、《经济观察报》，香港出版的报纸放在随手可及的地方。大陆的金融财经是影响未来事业的卖点，香港的民情社会是事关身边生活的热点，报摊老板的摆放方式不期然折射了港人阅读报纸时的市场选择。

　　以这样的角度看待内地与香港的关系，从宏观的层面不难得出大陆经济对香港具有巨大影响力的结论，道理和形势虽然如此，但具体落实到每一个港人与大陆人接触、相处的时候，一个个细节，彼此的语言和心态，都可以看出大环境变化对民众看待彼此产生了怎么样的影响。

　　在香港期间，尖沙咀广东道上扰攘一时的D&G禁止香港民众拍照的事件已到尾声，这家意大利名店终于向香港人道歉。一周多前，为了“保护”在店里购物的大陆买家，这家店派保安驱赶在店铺门外拍照的市民，招致港民不满，抗议随之而至，有人手持人民币讽刺名店对大陆客“高看一眼”。

湾仔闹市区的报摊上，最显眼的上面几排摆放的是大陆的经济报纸，香港出版的报纸放在随手可及的地方。（周兆呈摄）

　　这起抗议事件针对的是意大利名店，但颇有“项庄舞剑、意在沛公”的异曲同工。港人反对的是名店的“霸权”作风和迎合，潜在的社会心理深处，亦有对大陆豪客的不适应，以及在大陆客越来越多渗透到香港时，仍希望保持香港本色和价值的努力与挣扎。

　　随着大陆客赴港旅游、置业、求职、入学越来越便捷与频密，香港与大陆客之间的冲突时有发生。单单这一两周内，就有好几则相关新闻引人注意。一是内地孕妇冲急症室产子，引发非议。再是内地游客在香港地铁车厢内吃点心面，乘客的提醒却招致双方对骂。当视频上载到网上，又激起一场争议。视频里，一名香港市民对着大陆游客大喊“这里是香港”，实话实说的描述，激动的情绪背后却不难想象其中糅杂着复杂的情愫。北京大学教授孔庆东评论此事时对香港人的粗鄙之语，更使得两地民间互视的矛盾升温。

　　这样的例子还会不断出现。内地客大手笔炫富以及一些不雅及不符礼仪的行为，令人看不顺眼，每每引起港人的挞伐和批评，有其合情之处。不过，对于部分不雅的行为反感上升为对整个群体的不满、发泄乃至杯葛，一些人在心理深处多少暗含些许“羡慕嫉妒恨”的情结。

　　香港人原本面对大陆人，是充满自豪和优越感的，几十年间已然深入人心。这种“高人一等”的价值观，既来自经济领域，也来自政治制度的层面。然而，这些年来，香港人越来越多感受到的社会现实是，在中国经济蓬勃向上、大陆民众成为金主的大环境下，香港的收入优势风光不再，由来已久的优越感正在日渐被动流逝。同时，香港政治上、尤其利益集团益发倾向北京的态度，也令香港人的价值观念面对考验。

　　事实上，无论是特首选举，还是金融、旅游、流行文化，大陆各个层面的强势，正如同其大规模投资合拍港产电影越来越多，强力渗透到普通香港人的生活空间。从理性上考虑，港人很清楚的是，一方面，中国蓬勃的经济发展和强大的人民币实力，对香港经济助力非常。在全球经济环境变幻频繁的境况下，香港对中国一定程度上的依赖是既成事实。另一方面，香港社会的价值观念一向趋利，经济上一旦必须迎合大陆，敞开大门，必然将在社会心态、消费、生活方式等方面相应调整，继而改变香港社会的各个层面，打破一些既定的运行规则，最终带来的则可能是政治形态、利益架构的重新组合。这恰恰是香港人原本视之为与大陆最大区隔的核心所在，自然是最要捍卫的。

　　或许这是香港人适应内地影响力扩张的必经阶段。诸多事情的发生和反应，固然体现出港人内在的焦虑、不安，却也是港人表达自我意识、捍卫自身价值的一种方式。

　　以香港的变化和矛盾，观照新加坡这几年的社会形态和演变，难免有似曾相识之慨。

（作者是联合早报网主编兼《新汇点》主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