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7/00) 中国偷渡客的挽歌为何不停歇 ● 李慧玲（香港特派员） 　　上个月在英国多佛尔港集装箱里被发现58具偷渡客尸体，引起国际震 惊。那些憧憬外面世界的中国偷渡者铤而走险的故事，不断重演，他 们以为到外头吃点苦头，终有一日可以衣锦还乡，或者每个月汇钱回 家，使家中的老小过更好与更体面的日子。 　　但正是他们这么单纯的想象和渴望，加上一些国家的法律漏洞， 使这些“人蛇”成了偷运“蛇头”的走私品，也成为他们发大财的牺 牲品。 　　今年1月中，福州市边防支队包租的客机从日本长崎接回了210名 偷渡者。他们的年龄介于17至35岁，大部分来自福清、长乐等地，有 57名是女子，被日本警方抓获遣返之前，有的在日本被关了3个月， 最长的是被关了9个月。 　　不过，他们并不是今年第一批被遣返的偷渡者。在1月上旬，美 国也已经遣返了246名偷渡者。 　　而去年，遭遣返的偷渡者就有4048人，分38批回返中国。 　　这只是偷渡客被截获后遭遣返的数目。尽管中国当局严厉打击偷 渡，每一年离开中国内地的“人蛇”，却远远超过这个数字。根据估 计，每年单是从福建偷渡出去的就有10万人。 　　他们出走的方式，不是像本世纪初“卖猪仔”那样，但是很多人 最终的命运，似乎也不比他们好。不少曾经偷渡而现在居住在外或家 里有人偷渡的受访者，向记者叙述出走的路线时说，他们不是从福建 口岸偷渡。 　　以“欧洲团”的偷渡者来说，他们有的持假护照从中国到越南或 泰国、飞俄罗斯，在从前苏联的小国取道乌克兰，入捷克、德国到荷 兰，然后在荷兰停留或者续程前往英国、西班牙和比利时。 　　此外，也有人是从广州、宁波、北京、上海、湛江、海口甚至大 连出发，然后乘机到前东欧国家后，再辗转以集装箱货运的方式到荷 兰、英国、比利时等地。在途中，他们仍有机会打电话回家报平安。 　　有一些偷渡者的家人受访时，连什么是集装箱也不知道，当知道 是“铁箱”时，有人说：“老板讲过箱子是密封的，但里面有氧气给 偷渡的人吸，很坚固、很安全。” 　　由于美国、加拿大、日本一线对“人蛇”取缔得厉害，因此这几 年来，到美国、加拿大和日本的偷渡费，已经从1万多美元涨到4万或 5万美元。 　　欧洲的偷渡费稍较便宜，大约是3万美元左右。偷渡者多数是在 家人的帮助下，先付了约一部分的偷渡费，然后到了目的地，再工作 攒钱，设法将所欠的钱连本带利地偿还给“蛇头”。由于利息不轻， 有人偷渡到了外面，还债还了十几年都还不清。 　　福清市、长乐市、连江市、亭江市等，都是偷渡者的“来源地” ，像亭江这个地方，当地人已经称之为“寡妇村”，因为在过去的10 年内，大约有80%年龄介于20至40岁的壮丁都已经冒险出国赚钱。而 在长乐市新池村这个“华侨村”，则全村300多户中平均每户有两个 人偷渡到国外。 　　根据资料，福清市的综合经济实力在福建省排第三位，去年城镇 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接近1万人民币，而农民的人均收入则是6000人 民币。长乐市排第六，去年城镇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8000人民币，农 民人均纯收入是5200人民币。 　　一些偷渡者希望远走他乡，确是因为家乡没有工业，经济条件不 好。但是走的却并不完全是家乡贫困，日子过不下去，而是因为这里 有出去闯一闯的“传统”，希望能够有比耕田更好的日子。 　　一名到福清市的记者形容自己到福清市龙田镇的所见的情景：“ 沿途可见一幢幢、一簇簇的崭新洋房拔地而起，从外观上看其豪华程 度真令人咋舌、羡慕。据说，这些洋房大多是这些年来当地人偷渡异 国的‘结晶’。” 　　而这些“结晶”，是靠冒着生命的危险、苦力和血泪换来的。即 使侥幸成功偷渡，这些“人蛇”还要在异乡工作来偿还“偷渡债”。 有的在唐人街的餐馆里打工，赚来的钱一部分用来还债，一部分汇回 家。 　　其中一个曾经在阿姆斯特丹唐人街工作的偷渡客说，他每天工作 14小时，赚取2000荷兰盾（约1700新元），并将其中三分之二的钱汇 回家，使到太太和子女在家乡的生活，羡煞旁人。 　　那些美丽的洋房，成了将这些青壮年人推出去的力量。 　　而出去的人，也不是每一个都那么幸运。有的为了偿债，加上滞 留地的刑罚宽松，因此干脆“搏一搏”，加入“蛇头”或当地的黑社 会，帮忙他们犯毒走私。 　　一个偷渡到荷兰已经几年的“人蛇”说：“有些人挨了一年挨不 下去，女人出来当妓女，男人加入黑社会为‘人蛇’集团再拉些同乡 出来赚取佣金，或做‘人蛇旅行团’的领队。” 　　多佛尔港被发现的悲剧，不是第一出，但是恐怕也不会是最后一 出。现在大家记忆犹新的，是那些窒息而死的“人蛇”家人呼天抢地 的号哭场面，但是如果国际社会没有认真合力取缔这些偷渡行动和它 背后的组织者，如果这些乡市还只是看着周边有人富起来而自己还没 发展，如果资讯还是不发达，他们对外界还是充满幻想，那想方设法 出去的仍大有人在。 　　福清市苍溪村的青年男子在受访时告诉记者：“现在当然不敢， 但将来很难讲，毕竟这里赚钱的机会比较低。出外搏一搏，辛苦几年 就可以回乡盖洋房，再也不会被人瞧不起了。” 　　要到英国，先偷渡后可以变成寻求“政治庇护”。这是“人蛇” 常用的方法。 　　英国内政部的资料显示，今年3月来自中国的政治庇护申请者有 500个，4月份有455个，而5月份有575个，在过去三个月里，总共有 1000多宗，是去年整年2625宗的约一半。中国成了最多政治庇护申请 者的来源地。 　　申请政治庇护的理由通常就是在家乡因为宗教、一胎政策、六四 事件等，受到政府迫害或不公义对待，留下会有危险。 　　这些政治庇护的申请者可以享有住屋、生活津贴和日常用品购物 券等福利，同时也可以自由工作。而由于审批申请和上诉一般都需要 三五年的时间，因此这些偷渡客可以在基本生活得到照顾的情况下争 取时间赚钱。 “萍姐”乃何方神圣？ 　　在很多偷渡客的故事当中，都会提到一个重要的人物——“萍姐 ”。 　　事实上，组织偷渡的“蛇头”，有不只一个“萍姐”。 　　涉嫌1993年“黄金冒险号”事件，今年4月在香港落网的“萍姐 ”是个50来岁的妇女，她的“引蛇”经验丰富，在过去16年里都协助 “人蛇”偷渡到北美。 　　根据美国联邦调查局的资料，这位“萍姐”被称为“大姐萍”， 原名郑翠萍，是福州亭江人。她总共将大约3000人偷运出国。美国参 议院在1991年的报告估计郑翠萍的身家约值3000万美元。她在纽约唐 人街拥有一间旅游纪念品商店，在长岛和新泽西皆有农场。 　　不过，这次多佛尔港发现的58具“人蛇”尸体惨案，则据说与另 一名“萍姐”有关。这位同样来自福州的萍姐是福州长乐市猴屿乡人 ，80年代初期移居香港，在取得身分证后移居荷兰开餐馆，经常出没 在当地唐人街。 　　根据福州长乐当地人形容，这位“萍姐”为人豪爽，有“大姐大 ”之风。她的“人蛇”不是走北美路线，而是欧洲线，利用荷兰为中 转站，助乡人偷渡到英国。 　　香港杂志报道，“萍姐”是在五年前与一个称“痘皮佬”、以鹿 特丹港为基地的“蛇头”联线，并且在“痘皮佬”与来自新加坡洪帮 的一个统领火并取得胜利后，就一“帮”独大，办起她的“欧洲旅行 团”。 　　根据香港报章，福州市最近展开大规模“捕蛇”行动，而这位“ 萍姐”据传已经落网。落网时，正在策划另一宗偷渡英国的行动。 偷渡客出走的岁月 1993年6月　　216名福建“人蛇”借“金旅号”从非洲偷渡到美国， 结果“黄金冒险号”在纽约外海搁浅，有10个偷渡客跳海逃生时溺毙 。今年4月，偷渡客称“萍姐”的“蛇头”在香港被捕。 1996年10月　在百慕达，发现“星达号”上藏有 109个偷渡客。 1997年8月　 在墨西哥截获65个偷渡客。 1998年8月　 在美国圣地亚哥发现“志永号”藏了170个偷渡客。 1999年4月　 在澳洲新南威尔斯一艘钢骨船上发现250个偷渡客。 1999年8月　 在加拿大夏洛特王后群岛发现一艘韩国注册船上藏有130个偷渡客。 1999年9月　 在温哥华一艘没有标记的船上截获190个偷渡客。 1999年12月　 广西市北海市海警截获61个偷渡客，并抓了3个“蛇头”。 2000年1月　 在西雅图一艘日本“五月角号”发现18个偷渡客，其中3人已经死亡。 2000年4月　 在洛杉矶“亚当斯总统号”的集装箱发现15个偷渡客。 2000年5月　 在佛罗里达州海岸截获17个偷渡客。 《联合早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