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来新加坡，看到的多是黄皮肤的东方人，住宿、购物、交谈等用华语也会畅通无 阻，因此往往找不到出国的感觉。不过, 时间一长就会发现, 新加坡毕竟是另一国 度，其国家体制、运行规则、法律制度及人们的思维方式等等，与中国有很大不同。 但进一步探究，又发现多数新加坡人在传统观念、文化修养、风俗习惯上与中国人还 是有很多的相同之处。实际上，新加坡是一个国际化和传统性并存的国家。

　　“国际化”这个概念近年来在国内很流行，许多地方提出建设“国际化大都市”的发展目 标。究竟什么是国际化呢？查《辞海》，没有这个词。在网上搜索过一些有关国际化 的资料，其中有个“国际化7项指标”的观点概括得比较精当。这7个指标分别是：1、基 础设施国际化。包括国际航空吞吐量和国际航线覆盖面、国际航运吞吐量和国际航线 覆盖面、国际通讯业务量和国际通信覆盖面；2、经济国际化。包括驻国外公司数与资 本输出量、引进跨国公司数与资本输入量；3、贸易国际化。包括进出口总额及其占 GDP的比重、国际贸易对象国及其覆盖面、对外贸易总额及其占世界贸易的份额；4、 金融国际化。包括外资金融机构数及其占金融业务总量的比重、驻国外金融机构数与 业务量；5、第三产业国际化。包括入境入国旅游人数与创汇、出境出国旅游人数、国 际信息业务量及覆盖面、国际咨询业务量及覆盖面、国际展览业务量及覆盖面；6、教 科文国际化。包括市民国际化意识和国际化知识、公务员国际化服务与国际化管理水 平、高校外国留学生人数及比重、每年承办国际会议次数、每年接待国际组织次 数；7、外语环境国际化。包括外语人口比重、外语出版物数量与比重、外文媒体数量 与比重、外文公共标识率。

　　新加坡是世界上公认的国际化城市国家。美国外交政策杂志最近公布的一篇全球62个 国家国际化程度的报告，将新加坡的国际化程度列在第4位（中国第51位，日本第35 位，韩国第28位），其主要考核指标包括资本与人口的自由流通、出国旅游的便利、 网络和通讯的普遍使用等。

　　新加坡国际化的第一个体现是经济的开放性。据《新加坡年鉴（2003）》显示，2001 年，新加坡设在海外的公司有8680家，在海外持有的直接股权投资总额为631亿美元， 海外业务收益占GDP的21.2%。李显龙副总理2003年10月30日在“环球华商论坛”上披 露，目前外国驻新加坡的跨国公司有6000多家，其营业额占GDP的40.3%。新加坡的固 定资产投资中，有80%以上来自外国资金。2002年，在新加坡的外国银行有112家，还 有超过200家的全球基金管理公司和150名创业资本家，他们管理的资金达2000多亿美 元。

　　新加坡是亚太地区主要航空枢纽之一，各大航空公司每个星期提供3400多个班次的定 期飞行服务，和世界上49个国家的140个城市有航线联系。樟宜国际机场的年接待旅客 人数达2900万人次。新加坡港也是世界上最繁忙的港口之一，2002年的总货运量为3.3 亿吨，有通往世界各地的200多条航线，和600多个港口有业务联系。西方五大石油公 司的投资，使新加坡成为世界第三大炼油中心。新加坡最早是以转口贸易起家的，对 外贸易历来十分活跃。2002年，其外贸总额为2542亿美元，是其GDP的近3倍。中国是 新加坡的第五大贸易伙伴（前4名分别是马来西亚、美国、欧盟和日本），2002年的贸 易额为165亿美元。

　　新加坡国际化的第二个体现是对外交流的广泛性。新加坡是国际交流活动最多的亚洲 国家之一。国际协会联盟（UAI）连续19年将新加坡评为亚洲最佳会议城市。它还连续 三年获选为世界第五大会议城市, 并成功争取到了2003、2005、2007年东亚经济峰会 和2006年国际货币基金组织和世界银行常年大会的主办权。2002年，其大型会议和国 际展览会的市场扩大了4%，承办了亚洲航空展和亚洲通讯展等大型展览活动。每年到 新加坡旅游的外国人800万名左右，绝大多数的本国国民有出国旅游和度假的经历。新 加坡的互联网用户为200多万人，占国民总数的50%强。“电邮”是人们最常用的交流方 式，上至部长，下至职员，名片上均印有E-mail地址。在大学里，发通知、和老师交 流、公布考试成绩等，都是通过电子邮件。

　　据联合国最新调查显示，在191个成员 国“2003年电子化政府完备程度排名”中，新加坡居亚洲国家首位，在全球排名居第12 位（第1位是美国）。新加坡除了本地公民外，还有大约四分之一的人口是来自世界各 地的永久居民。在新加坡的外国留学生人数据估计有7、8万人，除了中国和东南亚国 家的以外，也有来自欧美和太平洋国家的（据我国驻新加坡大使馆教育处统计，中国 留学生约占新加坡学生总数的20%）。世界许多名牌大学看准了新加坡作为亚洲教育中 心的地位，纷纷到此设立分院，包括英国、美国、加拿大、澳大利亚等国家的著名学 府。传媒也是新加坡对外交流的重要途径。广播电视、报刊杂志都是以多种文字刊 播，电台、电视台可接收世界各大名台的节目，如CNN、BBC、CCTV-4和中国国际广播 电台等。有线电视网则可以收到世界各地40多家电视台的节目。

　　新加坡国际化的第三个体现是语言的多样性。由于华人、马来人、印度人共居于一个 社会，新加坡的官方语言就有华语、马来语、印度语（泰米尔语）和英语四种，但英 语是通用的行政语。从樟宜机场一下飞机就会感觉到，机场的所有标识均是英语，马 路、商店、政府机构、公共场所等标识也全是英文，只有在传统的华人居住区才能见 到一些中文店名。为了与国际贸易和世界科技发展接轨，新加坡政府从1970年开始就 推行双语教学。政府规定，所有学校一律用英语教学，但为保留各种族的传统文化价 值观，华人学生必须选读华文，其他种族学生也必须选修自己的母语。这样，新加坡 的年轻人都能说一口流利的英语，尽管带有很浓的新加坡味（人们戏称其为 Singlish）。又因新加坡曾长期由英联邦管辖，许多中老年人的英语水平比华语水平 要好。如此，新加坡人就具有了别国国民所难以具备的双语优势，无论和西方国家还 是和中国打交道, 在语言上都能应付自如。李光耀把推行双语政策看作是“前进的最佳 策略”，他说：“以英语为工作语言使新加坡的不同种族避免了因语言问题引起的冲 突。掌握英语也使我们具备一定的竞争优势，因为英语已经成为国际商业、外交和科 技的语言。没有它，就不会有全球多家大跨国公司和200多家一流的国际银行在新加坡 营业，国人也不会那么轻而易举地接受电脑和互联网。”

　　毫无疑问, 新加坡是一座名副其实的国际化大都市。

　　那么，新加坡的国际化是否淡化了本国的传统特性呢？这也是新加坡政府多年来极为 关注的问题。为了既融入国际社会，又能保持住国家的民族传统特性和多元种族社会 的特点，新加坡政府采取了一系列有效措施。

　　首先，在语言上实行双语教学的同时，强调母语的重要性。如政府规定，华人学生在 大学招生考试中如果华语不及格则不予录取，虽然这一措施近年来遭到了一些学生家 长的强烈反对，但政府仍坚定不移。李光耀在其《回忆录》中说：“我希望能保留华校 的优点：秉承中华传统、价值观和文化，向学生灌输纪律观念、自信心、道德和社会 价值观。我们必须把这些美德传给新的双语学校的学生，否则最终会导致学生丧失自 己的文化。”李光耀还于1979年开始在全国发起了“推广华语运动”，从那时至今，每年 开展一次为期一个月的讲华语运动。英校出身的李光耀本人则请南洋理工大学中华语 言文化中心主任周清海教授担任他的华语老师。政府领导人公开场合演讲，也多是先 用英语讲一遍，再用华语讲一遍。

　　其次，对传统文化千方百计予以保留和弘扬。新加坡的节日特别多，华人的如春节、 清明节、中元节（农历七月十五）、中秋节等，这些节日过起来比中国还中国；马来 回教的开斋节、哈芝节；印度人的泰米尔新年、大宝森节、蹈火节、屠妖节；还有佛 教的卫塞节，西方的圣诞节和复活节。再就是元旦、五一节和国庆节。这些节日过起 来都很认真，有的还是政府的法定节假日。各种族的传统风俗和习惯政府都给予应有 的尊重，同时，也以此凝聚了人心，团结了民众。在城市建设上，政府十分注意保留 多元民族的色彩，一方面确定了10个传统建筑保护区，保留原有的种族居住区的风貌 特色；另一方面非常注重保持热带岛国的自然风光，并使美丽的自然风光与古老的传 统建筑、现代的物质设施有机协调起来，形成传统与现代的完美结合。全国47座有历 史价值的建筑物被当作文物保护起来供人们参观瞻仰。另外还修建了一些具有中国传 统风格的建筑和景点，如裕华园、晚晴园、唐城等。许多华人有着深厚的中华文化素 养，为我们讲授《投资法》的黄锦西先生谈起中国历史如数家珍，《公司法》老师谢 水霖先生在课堂上也常常引用毛泽东诗词，讲《金融学》的黄梅贵老师更是在讲义的 每章结尾处附上一首有相关寓意的唐诗或宋词。

　　第三，用中华传统美德和儒家思想教化民众。由于华人在新加坡社会占了绝对比重， 所以，中华民族的传统文化价值观在国际化的新加坡仍占有重要地位，儒家思想在许 多华人的头脑中可谓根深蒂固。新加坡政府在经济、科技与国际接轨的同时，仍注重 用传统文化的精髓教化人民，凝聚社会。李光耀说：“儒学不是一种宗教，而是一套实 际和有理性的原则，目的是维护世俗人生的秩序和发展。”“孔子的五伦很重要，孟子 后来加以阐述，五伦即五种人际关系。父子有爱、君臣有义、夫妻有别、长幼有序、 朋友有信。我们如能按照孔子的这些原则去处理人际关系，就一定会收到良好的效 果。”他认为儒家思想的核心是八个字：忠孝、仁爱、礼义、廉耻。提倡把这八个字化 为新加坡人的具体行动准则，并赋予其新的涵义：忠，就是忠于国家，有国民意识； 孝，就是孝顺长辈，尊老敬贤；仁爱，就是要富有同情心和友爱精神，要关心他人； 礼义，就是知礼讲义，坦诚守信，不要欺骗狡诈；廉耻，就是政府保持廉洁，公务员 做到两手干净。1979年6月，李光耀亲自主持在全国开展为期两个月的“文明礼貌月运 动”，后又规定每年6月为全国“文明礼貌月”，一直坚持下去。他强调，讲礼貌不是崇 洋媚外，对外国人不要卑躬屈膝，对同胞一视同仁，时刻保持民族尊严。他在向新加 坡国立大学和南洋理工大学的学生发表题为《新加坡的改变——明显和潜在的变化》的 演讲时，呼吁家长们要对下一代灌输东方的价值观，遵循儒家的伦理观念，每一个人 都要对自己的父母和下一代负责，还要发扬儒家倡导的刻苦耐劳精神。李光耀认为， 儒家思想是有国际性的，它在日本、韩国、中国大陆和台湾都有很大的影响。他还预 言，新加坡如果能坚持不受西方思想的侵蚀，仍能以儒家思想指导行事，那么，就一 定能取得更大的成就。

　　从新加坡走过的国际化道路，我们可以得到两点启示：其一，国际化不是一个轻松的 概念，它是衡量一个国家和地区在经济和社会各个方面与全球链接程度的综合性指 标，既包括硬件，也包括软件。其二，国际化和传统性不是一个悖论。在经济与科技 向国际化迈进的过程中，决不能失却了经过几千年的积淀而保留下来的民族特性，因 为, 国际化只是促使国家更快发展的方法途径，民族的传统特性才真正是立身之本。 关于这一点，台湾著名作家龙应台在其《对国际化的思索》一文中有一段精彩的论 述，不妨抄录于此，与读者共享，并作为本文的结束：

　　“不是移植别人的节庆，不是移植别人的语言，那么，国际化是什么？它是一种知己知彼。 知己，所以要决定什么是自己安身立命的、生死不渝的价值。知 彼，所以有能力用别人听得懂的语言、看得懂的文字、讲得通的逻辑词汇，去呈现自 己的语言、自己的观点、自己的典章礼乐。它不是把我变得跟别人一样，而是用别人 能理解的方式告诉别人我的不一样。所以，国际化是要找到那个‘别人能理解的方 式’，是手段，不是目的。”

　　马誉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