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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2-12-06)
八千里路云和月前阵子国会辩论谈到“逃兵、守将”的问题,李显龙副总理提出 我们应该学习岳飞的“尽忠报国”。这一席话引起质疑:这是愚忠吗 ?政府要宣扬什么? 愚忠、愚孝之类的争论是一个老掉牙的话题,我起先并不太在意 。可是在和一群正在追看韩国连续剧《冬季恋歌》的少年朋友闲聊后 发现,他们对这个争议有点茫然。一个小伙子甚至追问:“一边要我 们忠,另一边又叫我们不要乱乱忠,学习岳飞的报国精神究竟有什么 错?真是很乱!”我相信会有人同样感到混淆。因此转念一想,对这 个争议做一番扼要的扒梳整理是有意义的。 今天的国家观念有明显的变化。新一代人对国家并不像过去人那 么执着,由此衍生出现代人口播迁的问题。一个家庭可以变成一个小 型联合国,大女儿是澳洲人,小弟是美国人,习以为常,见怪不怪。 扩大来看,一个国家苦心孤诣去引进人才,可是另一方面本土人才又 往外流失。移民频密,国家观念松弛是世界性的。地小民寡的国家尤 其感受到其压力之难以回避。 这全拜科技之赐。资讯的发达、流通与鼓吹,往往在不知不觉中 改变人的行为观念。近年来我们白天听到的是环球化、环球化,夜里 听到的是世界村、世界村。直到九一一事件之后,这种声浪才被“反 恐、反恐”所掩盖。另一方面,现代交通快捷便利,乘搭飞机远行就 像乘搭地铁巴士下坡。商旅往来,或到国外进修,来去自由。在新环 境生活惯了,产生感情而留了下来;或是觉得现有的生活并不称心如 意,想换个环境,走了。“逃兵”问题因此而生。 问题提出后产生的问题 如何规劝“逃兵”不要走,如何加强“守将”的信念,一个想法 是学学岳飞的尽忠报国吧。从教育着手。这时有人提出告诫,效忠的 样板对不对?学习方法对不对?于是引发争论。我试将争议分成三个 层次来看。 首先,要以古鉴今,必须先认清史实,这是对的。这里涉及对历 史资料的掌握和解读,立论要求客观、深入、严谨。还原史实真貌绝 非一件简单容易的事,所以历史上还有很多悬案未决。 认清史实后对史实的评价,是第二个层次。评价的依据当然包含 了今天的观念,我们的感情。持论的立场角度不同,主观成分难免。 为什么要对史实作出评价呢?由此带出第三个层次,古为今用。我们 要以历史人物作为殷鉴,作为学习的楷模。 现在让我们将实际问题套在上面的框架上。第一步先认清史实。 话说12世纪40年代岳飞北伐,进军到朱仙镇,正准备一场大决战。突 然他在一天之内连续接到十二道撤军的金牌。在当年的历史背景下, 他不能不听命,否则就是叛变了。至此南宋皇朝自毁长城;岳飞也在 勾心斗角的政治环境里含冤而逝。这段史实,一般中国通史的描述相 当一致,除了一些小节,没有太大的争议。 接着是史实的评价。这个层次争议很大,争议长达数世纪,相信 新的时局也会使问题继续辩论下去。改朝换代后出现的忠奸评议,历 代史籍常见,准则或松或紧,褒贬不一。到了1919年五四运动以后, 西潮拍岸,争议的范围扩大。随着“疑古”、“反古”、“打古”的 风尚,一片打倒“孔家店”声中,儒家传统德目及伦理观念都受到尖 刻的批评,全面而彻底,两岸三地同时进行,参与的包括政治社会, 文史宗教各个层面。一波又一波的争辩,直到六、七十年代的文化大 革命,未曾休止过;波涛澎湃的激烈争辩,较之当年岳飞突破金兵拐 子马兵凶战危的场面,毫不逊色。 领袖、政府是国家代号 过了将近一个世纪,忠孝意识夹杂其中始终是一个焦点,到后来 也逐渐有了共识。回到我们的主题,忠君意识是历史的局限,过时了 ;新的看法换以国家民族观念看待这个问题,认为领袖、政府不过是 国家的代号,随着时日更换,难于构成老百姓必须效忠的对象;相反 的,在民主议会体制下,领袖、政府必须受到更多的制衡,更严密的 监督;而不变的是国家(后来也逐渐可以转变了),是民族。国家民 族危亡时刻,这是一个更高层次的效忠对象。 名记者、编辑和散文家黄裳在他一篇学术随笔中指出:“岳飞、 文天祥的行为都充满了忠君意识,但不可误以为他们仅是忠于孱王( 彭按:软弱无能之王)赵构和小皇帝赵¤(bing),在国家临近危亡 之际,皇帝只是一个符号,一个起号召作用的代表性政治人物而已。 岳飞、文天祥是忠于国家、民族的,这才是能打动人心的更崇高的精 神。”(《妆台杂记》)这篇文字写成于1996年。对家园故土的眷爱 ,是一种崇高的品格,是善良的人性。前辈具代表性的高见,令我信 服。 “八千里路云和月”写的是什么,是一片辽阔美丽的山河。我赞 同前辈的高见,是由于在岳飞的文学创作中可以找到佐证。《满江红 》词慷慨激昂,歌颂的不是皇恩浩荡,而是对惨遭蹂躏的家园故土的 怀想。岳飞的凌云壮志是“驾长车,踏破贺兰山缺。”尽管有不少学 者怀疑《满江红》是伪作,但并不影响这首好词所要表达的爱国精神 。况且,岳飞另有一首小题为“登黄鹤楼有感”的《满江红》,登楼 北望中原,抒发珍爱乡土的胸怀,同样的气吞河岳。 在了解岳飞尽忠报国的精神之后,回看我们的问题。新加坡国小 民寡,人力是国家重要的资源。人才流失成了一股潮流,对国家是不 利的。领导人为了国家长远利益,于是提出规劝,希望国人以名垂青 史的岳飞为典范,尽忠报国。 这是一个必须关注、必须面对的课题,我愿意从正面的,积极的 角度去看待,相信领导人提出问题的用意,就这么单纯。新加坡不同 于一些地区,蒙上天恩宠,备有只要想“通”了即有垂手可得的广大 腹地资源作为靠山,允许他们的领导人天天专注于竞选拉票,忙得不 亦乐乎。而我们还有更多急切的国计民生诸事要办,不容掉以轻心。 至于国家民族观念的演化与滥用是新话题,不是题外话。柏林围 墙倒下后出现很多新国家;而有些地区国家又像巨大商业机构一样进 行重组合并。前面谈过现代人国家观念松弛,甚至出现政府领导人手 持别国护照的怪现象,这使原有的概念起了新变数。而民族血脉是无 从变换的,除非医学上有新的发明,可以改变肤色人种,那另当别论 。 任何问题极端化都会发生问题,所以传统中华文化提倡中庸之道 ,注意到过犹不及。如果将国家民族观念推向极端,只求自我利益, 不求双赢互惠,蛮横无所顾忌,可以是暴力罪恶的根源。但若单凭指 明是“非理性”的一面回过头来质疑国家民族观念的价值,是不合逻 辑的。 在国家民族观念因极端化而露出丑相时,似乎有大条理由在谈论 “爱国”的当儿,理直气壮地要先看看这是什么样的“国家”,值不 值得我爱。这个问题很新潮。不过在结束本文前我还是不禁要问,当 一个国家变成了一个让你质疑是怎么样的国家时,作为一个国民,难 道一点责任也没有吗? (作者是本地写作人) ¤-此符号代表非标准汉字,恕无法显示。¤在本文的字形是:上‘日’下‘丙’ 《联合早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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