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4)Monday, December 16, 2002 3:14 PM
谁误岳飞

有消息称，新版《高中历史教学大纲》（试验修订版）把岳飞和文天祥不视为民族英雄，把他们的抗金、抗元行为说成是“兄弟阋墙、家里打架”，由此引发了一场旷日持久的争论。 窃以为，在中国民间，乃至整个社会，岳飞很受人重视的程度，远不如关羽。论功勋业绩，关羽是不能和岳飞相比的，但关帝庙到处可见，岳王庙却十分少见。这是什么原因造成的呢？只因为岳飞虽然精忠，但没有关羽的忠义来得赤诚，因而关羽可以给以帝号，可以得到“武圣人”的称谓，岳飞却难得此殊荣。其实，关羽打的是名副其实的内战，是汉人政权的内讧，是争正统的一个割据政权的维护者，但关羽的中国文化中的地位就是比岳飞高。这一现象背后的实质是什么？是由于中国的传统文化长期受“忠君”思想的浸润，以“忠”字为大，以“忠”字压到一切，其它的都不重要了。

岳飞承母训：“精忠报国。”所以在接到十二道班师金牌后，即便眼看就要实现“收拾旧山河”的夙愿，也只能委曲求全、班师回朝。如果岳飞置班师令牌而不顾，率精锐之师直捣黄龙府，虽可光复故土，迎回被金兵掳走的徽、钦二帝，使中原人民免受战乱之苦，使中原经济、文化等到更好的发展，但他会从此背上对临安朝廷“不忠”的骂名，徽、钦二帝的回朝，尤其是宋钦宗的回朝，会使宋高宗陷于尴尬的境地，岳飞到那个时候该忠于谁呢？在这种情况下，岳飞的处境还不如后来的于谦，于谦可以弃英宗，保景帝，是顺理成章的事。对于岳飞来说，迎回钦宗，忤逆了高宗，即便有能力拥立钦宗复辟，他的日子也不好过，因为在中国，背叛“主子”历来是很受忌讳的。如清末明初，有些明朝官僚投靠清廷，也被清廷列入了“贰臣”的范围。

中国是一个包袱很重的国家，其文化氛围限制了许多仁人志士对问题的理解和判断。因为有许多好事者，往往为了最高统治者的需要，不惜对许多问题进行曲解，道理越讲越糊涂，使人不知怎么去做。如做臣子的忠诚，本是应该提倡的，但整个社会的主流硬是把一种很正常的“忠诚”引向愚忠、盲从的境地，岳飞的功败垂成就是受了这种思想的毒害。

对君主的宽容和对臣子的严格有时候显得十分荒唐。赵构本是促成岳飞屈死的元凶，但人们却只将唾沫和口水喷向秦桧。就常理来说，秦桧的最大愿望就是迎合赵构、保住相位，岳飞只要不与其争这个位置，我想以秦桧的聪明、狡诈，他断不会积极主张杀岳飞，更不会积极唆使赵构去干这会遭来万世骂名的勾当；期实际情况是，秦桧是为了取悦赵构，或是在赵构的唆使下，充当了打手的角色。赵构才是杀死岳飞的真正受益者，赵构可从杀岳飞中捞到不少好处的；首先，岳飞接到十二道金牌才班师回朝，前面的十一道显然是给扣下了，这当然是对皇权的蔑视，“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两三道金牌不受就已足矣，十一道金牌不受，那还了得？赵构所以有惩戒岳飞以警戒群臣、从而树立自己的绝对权威的强烈需求；其次，岳飞的政治抱负：“靖康耻，犹未雪。臣子恨，何时灭？驾长车踏破贺兰山缺……朝天阙。”说白了，就是要迎回徽、钦二帝，这又戳到了赵构的痛处，所以，岳飞父子屈死风波亭，其祸根早都种下了，断不会因为秦桧罗织一个“莫须有”的罪名就可将岳飞这个社稷重臣置于死地的。岳飞之死又是“忠君”系列问题的又一笔糊涂帐。

中国文化其实一直未能割舍“忠君”情结，曹操一世英雄，就因为未还政汉献帝，因而被称为白脸奸臣，其实用曹操的话来说，如果没有曹操，又“不知有多少人称帝。”如果没有曹操，汉献帝能否得以寿终也很难说。宋江临死前，还要拉上李逵垫背，原因就是怕李逵再度造反。像宋江这样地愚忠，也因为一度梁山落草，有“不忠”的历史污点，以至于《水浒转》的如此宣扬“忠君”思想的书还要屡屡遭禁。

岳飞为后世所宣扬，主要是因为“精忠报国”。这是中国传统文化的固有需要，是封建专制的固有需要。就是因为“精忠”（在班师问题上的表现），深深贻误了他的“报国”事业，以至于中原百姓“南望王师又一年。”对沦陷区民众来说，本应有可能实现的愿望，一年又一年地盼望之后，最终只能化为泡影，这是有抱负的民族英雄要愧对民众的地方。 国家的破败，受苦的最终还是广大民众。南宋灭亡，广大民众是种什么心情？赵构或许不想知道，岳飞是不可能知道了。由于历史已经久远，人们的怀疑一切的态度可以将许多史书上的记载考证得面目全非，在这里无需引证。南宋灭亡后，有个叫蒋捷的人写了一首很有名的《虞美人》的词，他的声音或许在一定程度上代表南宋灭亡后广大民众的声音：

“少年听雨歌楼上，红烛昏罗帐。壮年听雨客舟中，江阔云低断雁叫西风。 而今听雨僧庐下，鬓已星星也。悲欢离合总无情，一任阶前点滴到天明。”

从沦陷区人民的角度看，从国家败亡后的遗民身上看，从促进社会经济发展的角度（经济落后地区的政权征服经济发展程度较高地区本身就是历史的倒退）看，是传统文化误了岳飞，是对君王的愚忠误了岳飞。如果岳飞更像关羽，老百姓完全不作指望也就罢了；如果岳飞能够学一下曹操的作为，中国历史就要重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