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华民族需要有理性包容的民族主义和民族观，也需要属于各民族的民族英雄。作者认为，太多去谈各民族间纷争的痛苦和少数民族被兼并的详情，恰好启蒙了少数民族和族群被兼并的意识，导引少数民族和地方的分离倾向。

　　最近，海内外对中国教育部高中历史教科书的教学大纲议论纷纷。其中，最受争议的，是如下一段：“中国历史上的民族战争，…是国内民族之间的战争，是‘兄弟阋墙，家里打架’，有正义与非正义的区别，不宜有侵略和反侵略的提法… 对于岳飞、文天祥这样的杰出人物，我们虽然也肯定他们在反对民族掠夺和民族压迫当中的作用与地位，但并不称之为民族英雄。”

　　 不少学者和民众反对把岳飞、文天祥排出民族英雄之列。为数不少的人还严厉指责大纲编者和教育部。

　　本来，我可以不加入这个极具感情色彩的争论。保持沉默，对我有利无害。但是，从许多参与辩论的人的言论看，他们低估了中国民族认同和民族问题的复杂性。我想把我了解的一点，与大家分享。这样，更利于中国多多少少的民众知道事情的多方面，利于发展出更理性的民族主义。退一步说，为了真理，不怕被骂。

对民族认同上的不同看法

　　许多海内外中国人或华人，特别是汉族背景的，可能很难理解中国少数民族对民族认同上的不同看法。我在近一两年，才对这个问题有了新的认识。

　　我看了几篇在国际知名中国研究学术杂志上发表的论文和一些中国研究民族问题的著作。这些作者到中国西部进行实地调查，采访或抽查少数民族，或掌握许多中国民族问题的资料。

　　这些研究显示，中国民族关系和民族认同问题，在新疆和西藏尤为突出。例如，一位学者在采访了上百位新疆维吾尔族人（包括干部、大学生、一般民众）后发现，许多维吾尔族人对汉人有不满和排斥感。很突出的一点，这些维吾尔族人对中国政府宣称的国家和中华民族不以为然。

　　在毛泽东时代，毛受到许多中国人、特别是汉族人所崇拜时，一些维吾尔族人只把毛泽东看成是汉人领袖，而非国家领袖。另外，他们觉得，官方历史书和许多汉族学者民众在谈中华民族的起源时，往往只提炎帝和黄帝。在他们看来，这两帝都是汉人皇帝，而非维吾尔族人的领袖。

　　中华民族的历史往往以汉族为中心，极少提维吾尔族。所以，他们看来，中华民族 = 汉族，与他们无关。

　　如何描述中华民族的起源和演变，看起来容易、做好却很难。既要反映当时历史情况，又要反映中国地域和民族合并、共处、融合的演变，也要照顾到少数民族和汉族的感情，有利于民族团结和国家统一。

　　更微妙的是，太多去谈各民族间纷争的痛苦和少数民族被兼并的详情，恰好启蒙了少数民族和族群（甚至包括中国南方和边远地区）被兼并的意识，激发了他们对属于历史上外来民族（特别是汉族或北方民族）的怨恨，导引少数民族和地方的分离倾向。

强调共同发展的历史

　　譬如，一学者发现，年轻维吾尔族人在读了中国官方和学者的有关新疆历史后，才了解到新疆本来有自己一段较长历史和独到的文化。近几百年才被并入中国。因而，他们的民族自主意识突然膨胀。

　　从历史的处理来看，一个带积极性的做法，是承认民族之间曾经出现过压迫或掠夺与反压迫或反掠夺的历史，承认各民族有一些特有文化。指出特有文化的有些方面丰富了中华民族。但是，更加强调民族合并、融合、共处、互助、互利、共同发展的历史，更多去挖掘民族融合历史积极的方面和必要性。老去挖历史伤疤，只能让中华民族大家庭中，各兄弟民族间善意和兄弟情感淡漠，互相指责，相互的怨恨加深，引起民族大家庭的分裂。

　　我到苏格兰游览时，对记历史仇的后果，亲身印象十分深刻。两个苏格兰导游，陪同我们这些来自世界不同地方的游客，到苏格兰的西部和北部旅游。在这两天里，导游不时地提起苏格兰受英格兰人侵略和压迫的历史。如英格兰王室如何谋夺苏格兰政权，如何谋杀苏格兰王后，苏格兰如何武装反抗，苏格兰的民族英雄如何以少胜多，打败英军，后来如何被英格兰王室残暴处死，分尸示众。

　　总之，我们两天里接触了苏格兰历史和文化，包括音乐，流行音乐和雄壮的山峰的典故。其中印象最深的一点，是苏格兰人对历史上被英格兰王室和民族侵略和压迫的怨恨和不满。

　　有一位西方白人游客忍不住问导游：苏格兰人为什么老要记住对英格兰的仇恨？苏格兰民族的独立意识十分强，自主运动曾十分高涨。若干年前，一些西方学者甚至预测，未来，英国以后可能因为地区独立，会分裂成两三块。

必须面临的两种选择

　　也许个别汉族，以及个别可运用财力和舆论压力的海内外华人，对中国少数民族的对历史特殊感受还是无动于衷，坚持汉族中心的历史。那么，在可能的将来，他们必须面临两种选择。要么让不认同中华民族的少数民族自主，甚至分裂出去；要么，运用一切武力，去对付民族分裂主义者。

　　我看，汉族中心者未必有允许民族自决的自由观念，也未必有献身沙场或勇对不测的精神。单用武力对付民族认同和分裂问题，效果也往往并不好。既彻底破坏了民族间感情，更造成本来许多中间或温和少数民族的激进化。

　　俄罗斯镇压车臣的经验，也许有启发意义。俄罗斯的大炮政策，在若干年后，似乎镇压住了车臣。但是，今年，却发生了车臣叛乱分子潜入莫斯科，劫持近七百人质的事件。从此以后，俄罗斯各大城市都要面临恐怖活动的威胁。

　　现实与和平的选择，是照顾各民族感情，促进民族团结和和解。从政策上，中央政府要切实让少数民族在西部开发中得到明显好处，也要说明分裂的政治社会经济后果以及分裂主义活动的法律后果。

　　如果说岳飞、文天祥是民族英雄，他们首先是汉族英雄，在当时反抗外族压迫和掠夺时，其事迹勇气令人敬佩。在当今各民族共处和形成的中华民族，在反抗外敌人入侵时，可以发挥他们的精神。但是，在描述民族冲突和民族融合历史时，有必要了解少数民族的感受，方法应讲究，需要微妙和成熟。中华民族需要有理性包容的民族主义和民族观，也需要属于各民族的民族英雄。

·作者在本地从事学术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