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0)Monday, March 17, 2003 10:59 PM
超越时空的情感力量

我想下面写《文学与历史学术的交织》的朋友恐怕不明白这样一件事：文学固然可以虚构，可以“戏说”。然而真正要打动人心，流传后世，是不能不与人们的既有感情契合的。

凡读过《三国演义》的人都知道，书中最具有光彩，占据篇幅最多的形象并不是窝囊又可怜的汉献帝，也不是哭哭啼啼的刘备，而是以“鞠躬尽瘁，死而后已”而闻名的诸葛亮。我自然不知道什么地方有这位朋友所要求的“献帝庙”，但是却知道在蜀中成都，有一座著名的武侯祠，在《三国演义》之后固然香火鼎盛，在《三国演义》之前已然屹立千年。唐朝诗人杜甫到此做诗：“诸葛大名垂宇宙”、“出师未捷身先死，长使英雄泪满襟”。可见时人就已对诸葛仰慕之深。后人到此评价说：“孔明反胜昭烈（刘备）其何故也，余意孔明治蜀留有遗爱。”《三国志.诸葛亮传》：“外连东吴，内平南越，立法施度，整理戎旅，工械技巧，物究其极，科教严明，赏罚必信，无恶不显，至于吏不容奸，人怀自厉，道不拾遗，疆不侵弱，风化肃然也。”，可证此说确实不假。

《三国演义》褒刘贬曹，固然是因为当时的正统历史道德观，但是不也因为诸葛治蜀的广受爱戴，诸葛形象的深入人心，才一举奠定了蜀汉集团的民间评话小说中的地位吗？另一方面，从东汉、魏晋南北朝一直到隋唐几百年间的乱世，政客们走马灯式的上演“禅让”闹剧，一个个短命王朝攸忽而兴，攸忽而亡，政局不断动荡，人民不断遭殃。老百姓对这种“禅让”的把戏厌恶透顶，在民间文艺中自然不会对曹魏集团买帐。

回到正题。先引一首写岳飞的词：

“中兴诸将，谁是万人英？身草莽，人虽死，气填膺，尚如生。年少起河朔，弓两尺，剑三尺，定襄汉，开虢洛，洗洞庭。北望帝京，狡兔依然在，良犬先烹。过旧时营垒，荆鄂有遗民。忆故将军，泪如倾。说当年事，知恨苦，不奉诏，伪也真？臣有罪，陛下圣，可鉴临，一片心。万古分茅土，终不到，旧奸臣。人世夜，白日照，忽开明。衮佩冕圭百拜，九泉下、荣感君恩。看年年三月，满地野花香，卤薄迎神。”

这首词的作者是南宋词人刘过，他在岳飞被害多年后“过旧时营垒”，当地的百姓年年按时祭奠“故将军”岳飞，一经忆及，仍然免不了有泪如倾。正是基于这种强烈的民意，高宗之后的宋孝宗、宁宗终于对岳飞冤狱昭雪。让词人觉得有如漫漫黑夜的破晓。

又据载，岳飞被害的消息传出后，天下人为之痛哭流泪，三尺童子也痛恨秦桧，临安人民悲苦万分，他们通过各种形式的悼念活动，表示对高宗和秦桧迫害忠良的强烈怨恨。驻杭州西溪寨官兵子弟，借迎请“紫姑神”以显灵的手法，模仿岳飞笔迹写了一首诗：“经略中原二十秋，功多过少未全酬；丹心似石凭谁诉?空有游魂遍九州”！全国人民到处进行悼念岳飞的活动。建康人民也用“请仙”的活动，写诗痛诉秦桧，追念岳飞曰“强金扰扰我提兵，血战中原恨未平，大厦已斜支一木，岂期长脚误苍生”(长脚为秦桧绰号)。朱仙镇人民，暗中串连， 为岳飞建庙， 秘密进行祭祀。而秦桧当政，派出大量侦探巡游市井，闻人言桧奸，即捕入狱。甚至连岳州这样的地名也触犯了秦桧的忌讳，下令改为纯州。绍兴20年，南宋临安发生一起叫施全的普通军士刺杀秦桧的事件，此事后，秦桧没过几年就死了，四方士民无不欢庆。 绍兴31年夏天(1116年)御史中承汪澈赴鄂州岳飞旧部巡视。将士们向汪申诉岳飞之冤， 汪表示愿向朝庭奏闻，这话一出，官兵“哭声雷震”，有的边哭边说：“为岳公争气”！其部队仍保持岳飞当年士气，动有纪律。

这些史实历历在目，而不是哪个小说家的杜撰。对于历史的评价，我一般不相信现代人所谓的“历史高度”，这些历史上记载下来的渗透着当时人们悲恨和感情的文字，不比那些所谓的“高度”更可靠吗？岳家军的故事能够流传，不正是因为有这样的民意在先吗，难道真的是因为哪个文人的心血来潮？如果评书家编造出歌颂秦丞相的故事，也能流传吗？我倒觉得所谓“岳飞愚忠”的观点恰恰才与小说大有关系。因为传统小说人物塑造的平面化、夸张化，如鲁迅评价《三国演义》说的“欲显刘备之长厚而似伪，状诸葛亮之多智而近妖”，体现在《说岳》里就成了“状岳飞之忠而似愚忠”。认为岳飞的历史地位来自于小说宣传的朋友，不如好好看看这个论坛，看看有哪篇赞赏岳飞的文章引用的是小说里的材料。

岳飞之所以能引起如此强烈的怀念，固然是因为谋略有方、军纪严明、战功卓著，同样是因为胸襟坦荡、光明磊落，能不顾个人安危，坚持抗金立场，对最高权力做出坚决的抗争，引起当朝的嫉恨。因而他的冤狱才引起了人民格外的同情。

岳飞之于九百年后的我们，不仅是史书中那位矫健的战将，更是超越时空的情感的力量。岳飞的生，代表着不甘屈辱、高亢激昂、慷慨豪迈的民族精神；而岳飞的死，则永久的拷问着我们民族的灵魂，拷问着里面隐藏着的丑陋龌龊的那一部分。成为赃官墨吏、庸君昏臣、汉奸走狗们，以及“黄种毁弃，瓦釜雷鸣”、“大贤处下，不肖居上”的罪恶专制制度永远挥之不去的梦魇。
寒于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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