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国总统布什展开上任以来首趟东北亚之行，先到日本，再经韩国到中国，除了在外交上显示日韩是美国在亚洲的坚定盟国，在实际效果上也要显示美国“依日防中”的一贯战略安排。作者以为，在中美日复杂的互动过程中，日本如果与中国处于持续战略紧张中，而日本又靠美国来缓解这种战略紧张，日本与中国的关系将更加不容乐观。

　　美国总统已经开始其上任来的第一次东北亚之行，中美日三角关系再次成为亚太地区关注的焦点。由布什这次东北亚三国行引出的远不仅是一个中美关系话题，而必然要涉及复杂的中日关系，特别是中日关系中的美国因素。

　　本文不想探讨中国想通过缓和与美国的紧张关系而加强在处理中日关系时的地位，也不想讨论日本利用中美关系紧张而对中国保持某种优势姿态，而是想分析上述美国因素在中日关系中的地位，也就是说，中日关系得不到真正改善的美国症结到底是什么？

　　布什与小泉的会晤议题，除了在第二阶段反恐上更大程度（朝鲜问题似乎列在这个大范畴下）的合作、促进日本经济改革、驻日美军问题以及全球气候变化外，在对外政策与安全问题上一个显著事项是协调美日两国的对华政策。

美国“依日防中”的战略

　　当然，可以预料的是，布什与小泉会在公开场合低调谈论所谓“中国问题”：快速增长的经济实力与在亚洲扩大中的影响。华盛顿视中国为其在亚洲的主要对手，而视日本则为其在亚洲的主要伙伴。

　　布什先到日本，再经韩国到中国，除了在外交上显示日韩是美国在亚洲的坚定盟国，在实际效果上也要显示美国“依日防中”的一贯战略安排。

　　去年，中国与东南亚决定开始建立自由贸易区，极大地震动了日本和朝野，美国也吃了一惊。行动迟缓的小泉政府在中国之后着手加强与东南亚的关系。

　　固然中国、日本与东南亚三边之间存在一个“10加3东亚合作框架”，但中日在东南亚的布局，是明显的战略竞争。布什政府对日本的新东南亚政策当然是满意的与支持的，但他们还是不知道如何承认中国在亚太地区的应有地位。

　　中国的亚洲战略的核心是与亚洲各国建设一个良性互动的关系，从而奠定中国的亚洲地区依托。亚洲金融危机后，中国逐步意识到在亚洲发挥更大的积极作用、寻求自身在亚洲地区地位的重要性。

中国的新亚洲战略

　　与亚洲国家相处，中国的方式与方法一下子发生了不小的变化，地区多边机制开始受到前所未有的重视，这几乎是中国对外政策某种转变的标志。

　　中国高度重视“10加3”框架，因为与亚细安国家有更多共同性，以及愿意承担更大的亚洲责任，才与亚细安在2001年决定共建自由贸易区。

　　这些重大对外政策行动表明，中国的亚洲战略开始成型：从原来相对消极地强调维持一个稳定的“周边国际环境”，到积极主动地影响、构建作为未来中国大国基础（地区依托）的亚洲合作框架。

　　中日之间的上述战略竞争是中国落实其新亚洲战略的最大不利因素之一。一个似乎衰落的日本担心一个崛起的中国。事情的逻辑如此演变下去，对中国，对日本，对东亚，都将是不利的。

　　出于反恐的迫切需要，在建立“国际反恐联盟”上，美国一度不得不在许多方面收敛其单边主义做法；当反恐取得第一阶段的胜利，美国就不顾别国的反应而自行其事。

　　反恐战争没有削弱美国的单边主义，而是不幸地加强了单边主义。单边主义反对任何世界政治多极化的趋势，容不得任何没有美国参加的地区集团出现并可能改变、影响甚至威胁到美国的既得利益。

　　美国强烈反对20世纪90年代初马来西亚提出的组建“东亚经济集团”，以及1997年至1999年亚洲金融危机期间日本计划建立“亚洲货币基金组织”的努力，就是典型的单边主义做法。今天，以单边主义为全球战略的布什当局更不会希望看到亚洲合作框架的成型。

　　小泉在日本上台，标志着日本政治的全面右倾化。在美国单边主义的情况下，一个政治上右倾的日本最符合美国的利益，这样的日本当然会更加紧密地站在美国一边。日本当然不可能支持一个排斥美国的或者美国参加不足的东亚地区合作机制。

　　小泉政府对东亚10加3合作框架的态度非常复杂。一方面，它不得不迁就日本国内加强与亚洲关系、“亚洲优先”与“亚洲紧迫”派的要求，另一方面为回应美国的单边主义亚洲战略而试图有意弱化现存东亚地区机制。

　　今年1月，小泉对东南亚的访问，抗衡中国在东南亚日益扩大的积极影响的战略竞争意图十分明显。他发出的强烈信息是，日本而非中国是东南亚地区的主要力量。因为在战略上担心中国控制10加3框架，感到这个框架越来越对中国而不是对日本更有利，日本必须通过加强与亚细安的关系来牵制中国。日本还引人注目地强调10加3框架的“开放性”，要求这个机制扩大到包括澳洲与纽西兰（本来这无可厚非，澳洲从经济上甚至地缘上本来就是亚洲的一部分），一再强调，在东亚地区，“美国的作用是必不可少的”。

　　这些都是日本在战略上有意淡化、弱化目前的10加3机制的表现。

　　美国在中亚的反恐已经改变了亚洲的政治地图，加强了美国在亚洲的地位。日本对美国的反恐战争支持远超出了预期，同样加强了日本在亚洲的政治与军事影响。美日之间在反恐问题上合作极为愉快，布什在东京对小泉的表现大加赞扬，也将寻求日本对美国第二阶段反恐的更大程度支持。

中美存在深刻战略分歧

　　美日关系可以说是盟上加盟，相比之下，中美之间仍然存在深刻的战略分歧，目前建立的只是一个反恐联盟，中日之间在传统对外政策与地缘安全上竞争，所以，中美日三边关系的失衡状态变得更加失衡了。

　　中国应该主动化解中日的战略紧张，中国可以善意地向日本指出：

　　一、小泉的日本缺少独立自主性，日本仍然是一个缺乏独立远见、严重依赖美国的不“正常国家”。面向未来，如果日本真正推动与支持东亚合作，那么，中国应该理解与支持日本成为一个“正常国家”。

　　二、美国在经济上帮助不了日本。在经济上美国最担心的威胁从来就不是来自中国而是来自日本。20世纪80年代日本对美国咄咄逼人的经济“攻势”，美国人对日本“经济侵略”的害怕，日美在经济上的摩擦，美国甚至一度把日本的经济威胁与苏联的政治与军事威胁相提并论。

　　今天，日本仍然是世界第二经济大国，日本经济总量加到一起超过了中国、印度以及亚细安等其他所有亚洲国家的总和。在亚洲，经济上能威胁美国的只有日本，别的还有谁呢？所以，美国怎么会在经济上帮助日本起死回生呢？这就如同美国不会帮助重建一个苏联一样。

中日难在亚洲取得单赢优势

　　三、日本面对的主要威胁不是中国的挑战，而是它自身的经济与政治结构改革；也就是说，日本的问题主要是国内问题，而非所谓一些美国战略家所称的“中国问题”。相反，日本积极参加东亚合作、实质性地改进中日关系，将有助于日本经济的复苏与改革。

　　四、中日之间在亚洲谁也追求不到单赢，对北京或者东京来说，那是无法实现的企图，中日只能追求双赢以及与亚洲一起共赢。日本简单地相信一些美国战略家的中日“战略紧张”将铸成大错，中日对抗与冲突对两国，对亚洲均不利，有利的只是美国。

　　归根到底，在中美日复杂的互动过程中，日本如果与中国处于持续战略紧张中，而日本又靠美国来缓解这种战略紧张，日本与中国的关系将更加不容乐观。

　　日本的世界地位，无论过去50年，还是今后50年，经济上靠的是多边自由贸易体系，政治上靠的是日本对世界作出的贡献。一句话，多边主义符合日本的根本利益，而单边主义实际上挑战着日本的根本利益。小泉政府在对外政策上靠美轻亚，甚至不惜与中国“战略紧张”，这是不明智的。

　　·作者是北京清华大学国际问题研究所副教授

《联合早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