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镕基既答应“不刺激日本国民”（日本媒体解释为今后不打“历史牌”），又对日本的经援表示感谢并同意广加宣传……。而如此“柔软姿态”又被定性为另有所图的“微笑外交”和“感谢外交”（一家日本报章甚至形容为与江泽民的“高压姿态”有“异曲同工”之妙。）——抱着“增信释疑”和“开拓互利合作”心情抵达日本的朱镕基，不难感受到照理还是温和的10月东京寒气逼人。

　　面对着如此的政治空气与气温，北京领导人确不容易装出笑容。特别是历史问题，既有不主动提出的君子协定，也就只好哑子吃黄连。还好，在朱镕基与日本民众直接对话的电视节目中，有人老调重弹，提出“日本要道歉至何时？”等问题，给朱镕基提供了一个阐明有关问题的机会。

　　在回答民众的问题时，朱镕基指出：“任何人都不应该忘记历史，忘记历史就是背叛。应该正视历史，也应该面向未来。汲取历史的教训，避免错误重犯，这对于中日两国人民尤其重要。隐瞒、淡化，甚至篡改历史是不正确的，一点没有好处，不能够使人民从历史中汲取教训，更好地创造未来。所以我们做一些提醒，这些提醒绝对不是要伤害谁的感情，而是希望大家共同汲取历史教训，使中日两国人民能够世世代代友好下去。”

　　他还谈道：“我想提醒一点，在日本所有的正式文件里面，从来没有向中国人民道歉。1995年，当时的村山首相曾笼统向亚洲人民表示歉意。因此不能说中国没完没了地要求日本道歉。道歉不道歉是你们自己的事情，但我们希望日本方面认真考虑这个问题。”

　　与此同时，他也回答了一个只有在日本才有必要回答的问题：“南京大屠杀是不可否认的事实，有充分的证据。我不愿提这个事，你提到了这件事，我可以告诉你，那完全是事实。”

不卑不亢　表白立场

　　朱镕基的上述谈话，在日本以外的地方，也许毫无新鲜之处。但在一个媒体口径一致，舆论诱导功能异常奏效的日本社会里，要直接和完整地听到看到邻国领导人说出这些肺腑之言及其真挚的神情，并不太容易。如果说，朱镕基这回访日的主要目标之一是为了达到“增信释疑”的话，在六天访日的排名榜上，这个与日本民众直接的对话该名列第一。在这次的对话中，他不仅向日本民众说了真话，也以不卑不亢的态度回敬了一部分日本传媒对其发言所作的不公正或不全面的报道，纠正了更早时日本传媒渲染他为五斗米（日本的ODA）折腰的形象。

　　朱镕基上述为“增信释疑”的坦率谈话，很自然地引起一部分在历史问题上坚持日本传统看法人士的不满。一家意识形态仍然停留在冷战时期的报章便抨击朱镕基向中国国内“反日舆论”的压力屈服。在一篇总结朱镕基访日的社论中，日本三大报之一的《每日新闻》则表示日中关系仍然停留在江泽民访日的阶段，双方要达到真正和解，还有一段遥远的路程。

　　在提到日本的经济援助问题时，社论写道：“日本方面也有问题。在ODA问题上，强要中国对日本表示感谢，多少有缺乏谦虚之嫌。作为援助国，（日本）有必要了解对方之所以不表示感谢，到底是认为没有必要接受日本的援助，或者是援助方法有问题。在对这些问题作出检讨之后，（日本）只要静悄悄地改变（态度）就行了。”

　　这段话貌似谦恭与公正，但仔细玩味其前后词意，不难领会论者从侧面亮出了“ODA牌”。

　　在自问中国方面可能认为没有必要接受日本经济援助的问题之后，社论间接指出日本的ODA对中国的如下贡献：“在向中国开始提供日元贷款的时候，中国刚刚结束文化大革命，社会混乱、经济停滞不前。但在今天，中国已经飞跃起来。”

　　接着，《每日》社论认为，日本提供给中国经济援助的比重今后将告削减是十分“自然的事”。它还同时指出，在获得中国的谅解的情况下，日中两国共同考虑援助其他穷国的时代已快到来。

反应冷淡　在商言商

　　从日本媒体的上述反应中，可以看出在朱镕基的六天访日行程中，日本始终未放弃其“ODA牌”。但如果人们以为只要看日本脸色行事，就能确保日本资金与技术的提供，则未免过于天真和单纯。要在经济上促进和开拓合作事业，主要还得看双方互惠互利与相互依存的程度，在朱镕基访日期间，日本报章就曾指出，日方热衷于推售从北京至上海1300公里长的“新干线”子弹快车的科技，而对朱镕基这回乘坐的高速磁悬浮列车的技术提供，则采取消极态度。

　　至于西部大开发计划，日本方面这回的反应冷淡。但是，这不意味着日本真的对有关开发完全不感兴趣。正如日本驻华大使谷野作太郎所指出一般，日本方面关心的是中方在西部开发上期待外资的是哪些领域。换句话说，在商言商，中国之能否吸引日商及日本经援，完全取决于双方的合作能否制造互惠互利的商机。

　　朱镕基访日的六天行程已告结束。正如日本传媒所强调的，亚洲两个大国的关系距离互信的目标仍然甚远。日本对朱镕基访日不冷不热的态度，正如实地反映了当前两国关系的状况。任何一方一厢情愿地高唱“友好”与“合作”，只能被视为外交辞令，而无法改变今日冷酷的现实。（本系列完结篇）

·作者为日本龙谷大学教授，现在北京大学国际关系学院任客座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