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忠晋先生于19日发表在《联合早报》“中日友好是幻想”一文在回顾了中国的“历史”和周边国家的关系后，得出了“中日友好是幻觉”的结论，姑且不论其结论如何，但其通篇陈述逻辑混乱，不顾史实，其混淆是非之处相当有害。

　　中国是周边邻国的威胁吗？

　　从中国的近代史来看，两次鸦片战争，清政府被迫割地赔款，国民被鸦片糟践了身体，被坚船利炮打开了国门；两次世界大战，中国被迫在雅尔塔会议上接受外蒙独立的现状，国土几乎成为焦土，其间中国均是被侵略者而不是寻衅者。至今被焚的圆明园遗迹犹在，平顶山万人坑尸骨未寒，被视做“东亚病夫”的中国，被挂着“华人与狗不得入内”的国土，对谁构成了威胁？

　　如果李文中“哪个中国的邻国能跟中国真正友好”的中国指的不是1949年前积贫积弱的中国，而是此后的中国，那么近50年来，中国又威胁过谁呢？除了在有争议的朝鲜战争中有限地威胁过美国以外，中印两次边境冲突，中方并非主动，这从战争大致在中方实际控制线内进行就可以看出来。60年代的中苏珍宝岛冲突，中方也仍然是惨胜的坚守者而不是侵略者。79年的中越边境冲突起因何在？那是当时越南的亲苏仇华和大量排华逐华现象，这场冲突仍然是以中国突然从越南境内撤出全部军队而终结。即使笔者的理解带有主观性，但李先生将这些历史事件掐头去尾地列举出来，将中国丑化为必欲教训周边国家而后快的做法，恐怕也大可不必吧！

无稽的预测

　　李先生举出“哪个中国的邻国能跟中国真正友好”其意何在？可以说在中国国力发展最快的近20年，中国的外交政策是最为怀柔和忍耐的20年，连大使馆被炸也是一忍了之。至今中国在海外没有派驻一兵一卒，至于中日钓鱼岛之争演变为战争，恐怕不是理智的中日政府所愿意见到的，记得当年邓小平在提到中日领土争端时，曾经说一段充满睿智的话，大意是如果我们这代人解决不了的问题，我们应该有智慧留到下一代乃至再下一代解决。那么所谓“将来很有可能为了钓鱼台列岛和日本爆发战争”，实在是妄加臆测的谰言！

　　中国的内乱是被侵略的正当理由吗？

　　的确，中国五千年的历史充满了人斗人、人杀人的悲剧，这正是每一个中国人应该谨记而不能忘却的历史，中国更应珍惜难得的和平之世。但如果像李先生以及李所提及的“游枝”先生那样，把中国的战争史完全看成内乱史，恐怕是对中国历史知识过于贫乏了。从春秋到民国，中国81个朝代几乎全是在战火和谋杀中诞生，朝代交替时的中国帝王几乎都是死于刀剑、毒药和囚禁。但是也应该看到，从来没有一个民族，像中国一样反复地遭受异族的侵略和蹂躏，从汉时匈奴开始，外寇屡屡乘虚而入、横扫中原、杀戮毁荡。契丹、女真、蒙古、满清、八国联军，81朝中竟有55朝被攻灭！没有一个理性的中国人，希望文化大革命那样的内乱或者八国联军攻破北京那样的侵略再现。

　　但李先生却说“中国老是要日本为侵略中国一事道歉，却从不检讨为什么日本会侵略中国。假如中国人团结不内斗的话，日本不可能会侵略中国”，并举出了毛泽东的一段子虚乌有的话（即使有，也只能说是毛个人的严重荒谬），这段话的逻辑相当混乱。首先，日本政府向中国、向亚洲遭受侵略的国家道歉过吗？前不久中国总理朱（金容）基和日本民众座谈时，曾经有日本人问日本的道歉何时可以了结？朱的回答是：除了村山首相曾经非常含糊地道歉过之外，日本政府至今从来没有在任何场合公开地、正式地向中国就侵略道歉，道歉与否是日本政府的事，但中国政府不至于连提醒的权利都没有吧？

为侵略找借口

　　其次，中国的内乱是日本侵略中国的正当理由吗？早在尚无内乱的明朝初年，倭寇即大规模骚扰中国东南沿海，迫使戚继光等一战再战。如果不幸的内乱是更不幸的侵略的理由，那么部分尚有内部纷争的非洲和亚洲国家岂不是可以任人欺凌？科索沃的炸弹炸出和平了吗？最后，中国人的自相残杀是可耻的，但它不能是异族也可以来搞大屠杀的任何借口。正因为如此，大陆和台湾的中国人才更应该在一片或独或战的喧嚣中，守一份理智，不酿成手足相残的历史悲剧。

　　李文又称，1978年中日签订友好条约，指出要世代友好，是“因为两国不友好，所以特别强调要友好”，但仁义的“大道废了，提倡仁义道德等于空谈。”姑且不论“不友好”和“大道废了”风马牛不相及，正是因为中日间曾经有过惨痛的历史，所以需要友好，除此之外作为后代的我们难道还有其他更人道的选择？李先生的意思难道是：因为两国不友好，所以应该兵戎相见？

　　在李文中，还另有许多无知和无逻辑所导致的混乱，例如，“从前的学徒竟当起傲慢的老师来了，中国人反日情结就从此种下了。”中国人反日，乃是因为太多的中国人曾遭无辜杀戮，和师徒关系何干？20年来中国不正从日本引进资金和技术，虚心向日本学习吗？例如“以美国为首的盟国未要求二战的任何一个战败国赔偿”，李先生应该不会忘记这仅仅指政府间的赔偿，而不是民间赔偿，民间赔偿从来都是理直气壮的！德国一些大企业甚至至今仍在为二战支付赔偿。李先生这样一段话，是不是要连被强迫做“慰安妇”的亚洲妇女50年无结果的血泪声讨权也要一并剥夺？

　　李再举国民党接收台湾以及日本政府对华贷款二事作为“日本其实并非没有赔偿”的佐证，日本剥削自台湾之财富难道应该在日本人返国时双手奉上？至于国民党将其充做了党产而没有还之于民则是另一回事；而日本政府对华贷款之事，是随中日友好条约而定下的，双方都将其视为友好的象征，李先生从何捏来中国民众“毫无感谢之意”的推断？日本政府是否提供对华贷款素来属其主权范围内的独立决策，既如此，何来李先生揣度那样“如何补偿都不够”的中国政府或民众呢？

　　更为荒唐的是，李文中一句“何况历史认识这种东西各人所见不同”，就把过去和历史全部开脱掉了，“历史认识应该由历史家去讨论。”中国历史学界反思了多年，就在于铮铮铁骨者在，在于“历史不是任人打扮的小姑娘”，在于应该尽可能让民众了解历史，而不是隐瞒乃至歪曲历史。的确历史的客观性都会折射出观察者的主观性，但杀了人无论如何不会变成救了人，侵略和杀戮的历史无论如何不会变成值得赞美的“东亚共荣圈”的旧梦想。李文认为日本的历史教科书比中国的来得客观，并且“最客观的历史教科书应该是美国人的”，那么惟一的结论，就是包括美国史、中国通史、新加坡史、北美史、欧洲史，应该由美国的民间学者为我们界定了！

　　过去的不能仅仅让它过去，因为现在和未来终将成为过去。历史是不可以被遗忘的，忘却即背叛，可能使我们两次掉进同一条河流；但历史是现在和未来的人续写的，所以我们需要以史为鉴，中日友好是爱好和平者的愿望，即使如李先生所称的那样是幻想，理智的中国人、日本人及其后代也有责任将幻想化为现实，让人类永远远离战争。

　　·作者任教于北京师范大学经济学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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