撞机事件后，北京外交政策受到内部民众压力的巨大牵制，再加上腐败和法轮功等国内问题，令人不免“祸起于萧墙”之忧。

　　北京如果不趁此居安思危，提高自身的内部凝聚力，则中国国家统一的前景令人担忧。

　　随着24名美国机组人员回国，中美撞机事件基本告一段落。双方得失，众说纷纭，更有不少人孜孜于中文“道歉”、“致歉”和几个英语词汇的语意差别，未免使一场惊心动魄的地缘政治对抗，流于文字游戏。

　　有人认为此事是一种双赢结局，笔者实在不敢苟同。因为中方要求的两个最主要条件，即道歉和不再在中国沿海进行情报搜集行动，实际上都没有达到。

　　至于美国为美机紧急着陆而“侵犯”中国领空“道歉”或“致歉”，则实际上是在外交宣传上授人以柄，盖美国不仅坚持说美机着陆前曾多次发出求援信号，况且从西方观点，机上人员人命关天，何得拘泥于官僚手续乃至耽误性命？

北京此次得分有限

　　不妨重提一下1968年1月美国海军 Pueblo号间谍船在北朝鲜近海被朝鲜俘获的事件。朝鲜与美国力量对比只能更为悬殊，可是美国却不得不正式签署一份向朝鲜的道歉信，以换取被关押11个月的间谍船82名生存官兵的释放。后来（1969年4月），朝鲜还击落一架 EC121型美国间谍飞机，机上34名美军全数死亡，美国至今尚未报仇雪恨。从Pueblo事件前后经过与近日华盛顿吞吞吐吐的“致歉信”的对比，就知道北京在此次事件上得分实在有限。

　　对于撞机事件，还有人认为“布什刚上台，本来没把中国问题看得太重要的，现在知道了中国将是他任内最大的对手。”笔者也无法同意。

　　1999年11月，布什尚远远没有赢得共和党的总统候选人提名，却在加州发表一篇咄咄逼人的外交政策演说。当时笔者便在《联合早报》撰文指出：“自从麦克阿瑟以来，美国主流政治家中尚未出现如布什演说显示的对中国充满敌意的政策观点。”笔者最后预言：一旦布什当选，将对中国的台海和国际策略形成严重的挑战。

　　布什一上台，就大力推进国家导弹防御系统计划，表面上是为了对付“无赖国家”，可是《华盛顿邮报》早就指出：导弹防御系统的一个真正主要目的，就是为干预台海冲突未雨绸缪。3月22日，国防部长拉姆斯菲尔德表示美国的军事战略将作重大改变，全面加速冷战结束后美国外交和国防重心从欧洲向亚太地区转移这一历史过程。此后不到十天，南中国海便发生了中美军机相撞事件。

　　当然，布什政府把中国从“战略伙伴”变成“竞争对手”，并不意味着中美军事冲突不可避免。说到底，不战而屈人之兵才是最理想的结局。况且中国的巨大市场，是以经济实力起家的美国梦寐以求的对象。但是在这一过程中，美国显然不想让中国在亚洲和世界政治舞台获得支配性影响。

中国并无对应筹码

　　在中美的政治较量中，美国的外交筹码数不胜数：中国加入世界贸易组织、导

弹防御系统计划、人权问题、北京申办2008年奥运、中美贸易关系、美国和香港的特殊贸易关系、等等。最最醒目的筹码，无过于台湾军售。面对这些问题，北京的对应筹码何在？

美国离强合弱战略

　　美国对台军售关系到整个台海危机。笔者已经指出，在“台独”问题上，美国已经十分精明地采取了逐步逐段的“芝诺策略”，其高超之处，便是外交手段上层次极多：售台武器的各种质量、数量和频率、陈水扁的过境签证、美国国会的各种立法、等等，提供无数“逐步升级”但又不完全撕破脸的选择。而北京方面，却始终只有非和即战这一二元对策。长此以往，如果不冒全面战争、生灵涂炭的风险，就只能听任台独逐渐“无名有实”。

　　“台独”问题，只是美国离强合弱战略的一步。美国支持“藏独”运动，从1950年代中情局训练装备西藏“四水六岗”武装组织和对达赖喇嘛长年秘密津贴，到今天美国国会的公开措施，一脉相承。近年更令人注目的是随着新疆分离主义的动乱升温，美国对新疆的关注，也已从中情局的“分析研究”，进展到国会的公开动作。

　　不妨借鉴比较一下车臣问题。第二次车臣战争爆发后，当时俄国国防部长谢尔盖耶夫便指出：“保持北高加索地区的军事冲突不断，是美国国家利益的需要。”如果说美国原先还只是依靠像由美国训练装备“御林军”的格鲁吉亚总统谢瓦尔纳泽这样的代理人，近日美国政府不顾俄罗斯的反对，“隆重”接待了车臣造反武装“外交部长”艾哈迈多夫，可说是从台后走到了台前。与此同时，西方对俄国在车臣的“人权问题”的关注声浪，也日益升高。随着美国战略中心向亚洲转移，这样的前景未必不会在中国西部边疆重演。

北京对美外交的传统弱点

　　再回到撞机事件。在双方的交涉过程中，布什政府显然利用了美国国会的复活节休会期，向北京施加额外的压力，暗示如果事情迁延不决，在国会复会后中国会有更大的麻烦。这里我们可以看到北京对美外交的另一传统弱点：即只能与行政权力周旋，而对持有极大立法权力的美国国会一筹莫展。

　　如果众志成城，外患并不可怕。但是撞机事件后北京外交政策受到内部民众压力的巨大牵制，再加上腐败和法轮功等国内问题，令人不免“祸起于萧墙”之忧。

　　无庸讳言，中国经济改革以来，传统意识形态基本不再具备其社会作用，北京政府的法统，转而以经济的迅速发展和维护国家统一为两大基石。美国近年来的对华策略，越来越有迹像要逼迫北京在鱼和熊掌之间作出不可得兼的抉择。

　　总之，从国际形势，中美撞机事件在偶然中有其必然因素，是亚洲近年地缘政治发展趋向的重要象征。此事获得解决，绝不是中国的一场胜利，而只是暂时延缓了更大的风雨。北京如果不趁此居安思危，提高自身的内部凝聚力，则中国国家统一的前景令人担忧。

·作者在北美从事科技研究

《联合早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