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国方面强调没有正式道歉的说法是可以成立的，中国方面则认为美国已经强烈表达歉意。看来双方仍是各说各话，各取所需，彼此各自找个可以对内、对外交代得过去的下台阶，免得事情继续恶化，搞得个两败俱伤，对谁都没有好处。

　　中美之间因为南海军机擦撞事件所引发的争执，已于11日暂时达成妥协。据称“出于人道考量”，在华府表达“深切歉意”的前提下，北京已经同意放人留机，但问题显然并未结束，双方已于昨日起在北京再度展开正式谈判。

　　过去这些天来，许多的学者专家从不同角度切入，政治、外交、法律、历史都有人讨论过，甚至有人从大陆军方势力的膨胀，布什政府的缺乏经验，中美双方的决策过程，从过去到现在到未来都洋洋洒洒的写了不少文章，大陆的网站也有不少批评、挖苦双方当局的文章。这次意外事件也给少数政治人物，或某些特殊的利益团体，如中国军方增加了知名度和影响力。

　　如今，问题的重心已由对“道歉”、“歉意”、“遗憾”的不同解读走向追究责任的归属，美国继续让步的可能不大。表面看来，歉意和道歉只有一字之别，但其间仍有主动、被动之别，积极、消极的不同。至少就字面上看来，美国方面强调没有正式道歉的说法是可以成立的，不过中国方面则认为美国已经强烈表达歉意，看来双方仍是各说各话，各取所需，彼此各自找个可以对内、对外交代得过去的下台阶。正如美国前国务卿基辛格所言，这和1972年中美上海公报，以及1992两岸新加坡会谈“各自表述”所创下的典范颇为神似。

双方的谈判技巧不同

　　其实，对所有了解中国人思维方式，粗通中国谈判技巧的人来说，大家都知道，中国人谈判素来喜欢由表面无害的原则问题出发，然后再谈到具体的细节问题。比如说，中国在和外国谈判建交时，首先都是要谈和平共处五原则、中国只有一个、台湾是中国的一部分、北京是中国的唯一合法代表等等。等到相关国家接受了这些表面无害、放诸四海而皆准的原则、概念之后，中国才愿意再进一步讨论建交的有关细节。但殊不知这些表面无害的原则确立以后，大陆就等于拿到了对此原则的主动解释权，凡事只由对自己有利的角度来解读双方的共识，让对手在一开始就被迫处于一个被动、应付的角色，往往未战先败。

　　反过来看，西方人则正好相反，他们往往想由具体解决问题的层面来讨论问题，不管是中美贸易逆差，或美国对台军售问题都是一样，美方从来不太想在抽象的概念、原则问题上和中国争执不休。就以中国加入世界贸易组织的案子来说，美国就不太能够理解为什么北京老是在中国到底是应该以发展中国家或发达国家身分入会和美国吵个不停，而不在更具体对中国会有实际利害的问题上和美国讨价还价。但对中国来说，以什么身分入会是原则问题，具体利益倒成了次要的考虑。西方人的务实和中国人的抽象之间确实是有一些距离。不过，这些年来，美国人和中国人打多了交道，对这些中国谈判特色也不是全然一无所知。

美国不轻易道歉的原因

　　就以这次海上撞机事件而言，美国不愿轻易道歉，首先是觉得无歉可道，因为事情发生在公海上，到底谁对谁错还没个定论，就是要道歉至少也要先把事情的真相查个水落石出，此之所以美国一度主张双方成立一个调查委员会；其次则是，如果美国提出那怕是有条件、不明言对错的“道歉”，但在严格的法律意义上看来，这还是意味着美国有错，如果中国仍然紧咬着不放，继续上纲上线，而不是只要面子上过得去就算了，那美国可真是赔了夫人又折兵，未来的赔偿将会问题没完没了。当然，布什总统也得面对美国国内的保守压力，乱道歉的结果可能让他吃不了兜着走。这些都是让美国不能、不敢、不肯轻易“道歉”的原因。

　　其实，在相当程度上，台湾不敢放心回应大陆所坚持的“一个中国”原则也是同样的道理，（当然不可否认的是有部分人士有其他的用心）。因为“一个中国”可以是无害的原则性陈述，但也可能变成孙悟空头上的紧箍咒，将来要拿都拿不下来，大小松紧全由北京掌控解释，届时外国的关心、台湾的自卫性军购、外交活动可能都被北京指为违反一个中国的原则，到时台北将被北京予取予求，甚至关门打狗，岂可不慎？这也部分说明了为什么在两岸谈判、接触方面，许多台湾政治人物多半主张渐进式的发展，从技术面、低阶政治的层次来尝试解决问题，而不愿、不能触碰无法、不易解决的高阶政治等原则性的问题。

　　就北京的立场看来，这次撞机意外能用政治、外交的手段加以解决，迫使美国正式“道歉”，而非仅是表达“歉意”，然后再把人机分别处理，确实是较佳的选择，中国既捞到了面子，也搞到了实惠（飞机仍在自己手上，非得好好彻底拆解研究一番不可）。昨日开始的谈判，北京仍然会坚持既定原则，步步进逼，要美国在已经“道歉”的基础上进一步做出具体让步，承诺以后不对中国沿海地区进行情报刺探活动，或在其他方面有所让步，不过由美方机员获释之后，布什等人态度立刻有所转变的情形看来，中国想要尽如所愿的可能委实不大，谈判将是一个冗长的过程。

　　过去的经验显示，美国每届新政府上台和中国大陆都会有所磨擦，从里根到老布什到克林顿到布什都是如此，只要双方政经体制、意识形态、政治理念南辕北辙，这种摸索、调适的过程恐怕难以避免，过去如此，现在如是，将来也是一样，双方这种磨擦、冲突、妥协、合作的戏码将会不断上演，但最后总会回到相互依赖、彼此牵制的常态基础上去。

《联合早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