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美中外交官紧锣密鼓的为了“撞机案”互相交涉时，中国军方正在酝酿，筹划下一步反制美国EP-3型电子侦察机（间谍机），而布什也誓言要给中国“颜色看看”，美国有人建议继续进行“同类的侦察（间谍）飞行”，同时派出小鹰号前往护航。如果中国军方以更强硬的手法回应“小鹰号护航（间谍）飞行”，自然出现这样的推论：难道，美中两国将先于海峡两岸的军事冲突之前开战？

　　如果是这样，美中两国为何而战，为谁而战？

　　显然，美国是为了拥有对中国大陆沿海“电子侦察”权，而中国大陆军方则是为了“反间谍”，为了万一发生战争时的先下手为强，为未来两岸关系的处理清扫“外来力量干涉”和所谓“建立对美国军事干涉的威慑能力”。撞机事件给美中关系带来的危机，不仅不能带来台海地区的安全，反而将破坏台海地区的安全，甚至是太平洋地区乃至世界的安全结构。

中国军方已胜一回

　　对于中国军方来说，成功迫使美机降落，已是一胜，让美国电子间谍机停止在中国大陆沿海活动，他们更是志在必胜。《人民日报》4月13日社论，自称中方已经取得了“阶段性的胜利”。胜利在何处？一是，暂时保留有巨大价值的EP-3间谍机，迅速拷贝模仿。二是，获得美方大使如递交国书一样地递交“道歉信”（虽然事实上是一封并不完整的歉意信，而非正式道歉信）。显然，他们欲图争取“美国停止在中国沿海侦察活动”是“最终阶段的胜利”。

　　假设谈判未果，双方冲突恶化，发生战事，美中双方都是吃亏者，中国军方很可能以多胜少，以传统的陆军的“人海战术”转换成“空中战机的人海战术”和“海上舰艇、水中潜艇的人海战术”来对付美国的小鹰号。但中国大陆目前的经济繁荣，将直接受到战事的影响。WTO原本将给美中双方带来的巨大经济利益，将因而受重大挫损。

　　美中是否是会为了彼此的猜疑、不信，而造成一场军事的对峙、冲突？如发生这一结局，导致各自经济和太平洋地区军事力量的损失，渔人得利的将是日本。这正如一位北京大学毕业的上海专家指出的“美中目前看起来很像敌人，但是中国的真正敌人是日本。”如果美中之间为了一时的冲突，发生战争，互相削弱对方在太平洋地区的军事实力，这是最为愚蠢的。目前看来，可能性虽小，但若美中双方不控制彼此鹰派的极端性行为，并不能完全排除。

　　美中的军事对峙，使南海或东海发生局部性的战争可能性虽然没有完全消除，但在目前，谈判显然缓和了进一步恶化。

中美鹰派互相帮助

　　在冲突热化中，美中两国政界人士和人民需要的是愤怒的冷化。笔者早就说过，美国的鹰派和中国的鹰派一直是在互相帮助，互相支持对方的成长。而布什与江泽民，现在都有可能被军方人士牵着鼻子走，被危机的局势牵着鼻子走。

　　如果双方领导人有智慧，就应努力控制军方，防止美中军方的强硬派对各自国家利益和人民的基本利益，包括对经济利益和安定生活的干扰。美国军方的行为也显示军方的强硬，他们即使有一百个军事的理由，但没有一百个经济的根据，说明双方有需用一场战争来解决彼此在政治理念、地区性问题上的差异。

　　笔者在洛杉矶与一位美国大财团驻亚洲（即中国大陆）总监谈起撞机事件，“他们都疯了”。他们指的是美中双方强硬派。在ABC夜线节目中，连泰德·卡晋尔也质问白宫国家安全顾问赖斯，为什么“在中国释放所有人员后，美方的口气变得强硬起来？”显然是美国军方在向被释放人员征询信息后，感到吃亏了，要求白宫态度强硬。

降低民族主义的紧张

　　李洁明在《新闻周刊》指出：“解决目前危机的方法是，将（双方的）火焰控制住，让中国将他们的焦点和热点向WTO倾注，以经济的富有成果的合作，使得中国大陆和台湾趋向合作，同时，我们也应该抵制中国大陆的军事上的冒进，提醒中国注意古巴卡斯特罗式的反美激烈情绪不能提高中国的地位和声望，中国五千年的文明和文化使我们有理由期望他们做得更好。”最后他警告说，“中国应该走向经济的全球主义，降低民族主义的紧张，不再持续发展军事力量，才能不冒破坏（美中两国关系）的大结构的风险”。这位六四以来一直不为中国官方欢迎的前驻华大使，所忧虑的是美中两国在目前的冲突中，失去方向，失去理性，他说的是真话，是警告的话。

　　李洁明是在警告谁呢？看上去是在警告中国，实质上也在警告美国军方。李洁明是老布什的老臣，他在这样的时候说出这样的话，耐人寻味。

　　根据《洛杉矶时报》报道，“懂英文非武装的卫兵，曾经主动向在押美军人士学唱美国歌曲，而美国武官准将，在第一次会见中，当着24名被扣留的海军间谍机上官兵的面，大声地、尖锐地反驳在场的中国政府官员。”由此可见，美国仍是一个具有强大魅力的国家，仍是一个强势的国家，即使在处理自己国家人员在他人国土上的交涉事件时，也是得理不让人，十分强悍。

　　一个极其荒唐和鲜明的对比呈现在我们面前：美中经济的合作互利的巨大态势，敌不过军事和政治上的严重和尖锐的对立。

　　如果美中没有意识到这样的危机，非要用对抗的手法来互相抗衡，这将是人类的一场巨大劫难。商人出身的布什以及科技官僚出身的江泽民，应该懂得这样的大道理。

　　可以预计，冲突是暂时的，利益互惠，利益重迭，将使中美双方看到长期的重要性。因此，冲突热化将是有限的，随着谈判的开始，美中愤怒的冷化将会出现。

亲美情绪变成反美

　　有人会问，如果中国民主化了，美国就不会再使用间谍机吗？问题好像不是那样简单，撞机事件给美中最高决策者带来的教训同样是深刻的。正如李杰明在文章中指出：“中国大陆学生在 1989年的亲美的情绪，已在 1999年演化成反美的愤怒的面孔，美国的认错、道歉和赔偿，并没有完全消除中国人在义和团运动、文化大革命中高涨的民族主义情绪。”

　　笔者曾经指出：“历史一定会记住强大者的谦卑。”但愿布什和江泽民早日懂得这句话的深刻含义。一个是作为世界超强的经济、军事大国的领导人，另一个是作为人口最多，经济潜力最大的强国的领导人。布什在竞选前后曾强调“美国必须谦卑”；而“温良恭俭让”则是中国的善良礼仪，理应与世界分享。

　　4月12日下午，中国大陆京沪以及各地官方机构和重要媒体在中央电视台播出释放美国24名官兵之前做了传达。当天晚上，在公布新闻的同时，各级领导人士分别赴各大学坐镇，防止学生的反美活动。可见中国大陆的反美情绪，并非全是当局的掌控和调动。

　　在释放美国24名官兵之后，如果美国依然以强硬姿势出现，不向中国人民显示“高尚”的精神风范，中国大陆民众和学生对美国自由民主的期待，就可能会转化成个人自尊、个人利益和民族利益以及国家利益的复杂混合。

　　总之，中美双方鹰派的斗争，促使中国大陆的民族主义的情绪的滋生和激化，不见得对美中关系未来的良性转化有利。

　　·作者是美国克莱蒙研究所亚洲研究中心主任

《联合早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