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2月中旬，在多姿多彩而又暗潮汹涌的华盛顿外交圈里，多了一副来自东方的年轻面孔。

　　这张鼻梁上架一副眼镜的书生模样的面孔立即给人留下深刻印象，不仅因为他来自北京，还因为他能说一口流畅的英语，风度儒雅、沉稳机智，言谈举止中既流露出对东方文化的深厚学养，又显示了西方随意、幽默的一面，颇令美国人另眼相看。他就是中国新任驻美大使杨洁篪。

临危受命

　　杨洁篪可以说是临危受命，因为布什入主白宫，其对外政策，特别是对华政策渐渐浮出水面。

　　在布什全球战略这盘棋上，中国被定位为“竞争对手而非战略伙伴”，新任国务卿鲍威尔将军更声称中国“非敌非友”，与克林顿时代的中国政策大相径庭。

可收事半功倍之效

　　再就是，李肇星大使在华盛顿的近三年时间里，以作风强硬而闻名外交界，他也曾公开批评国会著名“鹰派”领袖赫尔姆斯等共和党人在中国问题上缺乏常识，被国会山庄认为是一个棘手的外交对手。

　　倘若由与布什家族私交匪浅的杨洁篪取代李肇星，在改善中美外交困境方面便可能收到事半功倍的成效，至少可以避免某些不必要的纠缠，杨洁篪就是在这种背景下出使美国。

　　杨洁篪的到任，也表明中国外交决策层希望以新的姿态与美国交往。

一上任即有障碍

　　事实上，杨洁篪走马上任后并不顺畅。他首先遇到的是所谓光纤电缆事件。

　　就在杨洁篪呈递到任国书的当天，美国国务卿鲍威尔即对中国协助伊拉克铺设光纤电缆一事提出指控。美国方面认为，中国未获联合国制裁委员会批准，协助伊拉克铺设光纤电缆，以改善伊拉克防空阵地的能力。

　　其次是日内瓦联合国人权年会召开在即，像往年一样，美国在幕后积极酝酿谴责中国人权的议案。

　　再其次，一年一度的美国与台湾军售会议也在准备之中，年初就传出今年美台军售会议将有突破性内容。

面临最严峻挑战

　　如果说上述几点是杨洁篪大使生涯必须逾越的障碍的话，那么，中美撞机事件猝然发生，则是他面临的最严峻挑战。

　　撞机之初，双方并没有积极展开对话，而是各自表达立场。当时布什在白宫草坪接二连三讲话，立场强硬、霸气十足，要求中方尽快释放机员；中国国家主席江泽民则在出访南美洲前夕及出访途中，频频放话，毫不示弱，要求美国道歉并负起责任。

　　在这种隔空喊话的情势之下，第一线外交官如何因应、如何表达政府立场，就变得十分重要。也正因为如此，杨洁篪曾经在一日之内4次奔走于美国国务院、国会与中国驻美大使馆之间，表达中方立场，致力于化解国会方面对中国的反弹敌意。

展示个人魅力

　　除此之外，杨洁篪还曾经一天两次出现在美国电视荧光屏上，阐述中方看法。他侃侃而谈、有理有据、亦情亦理，令美国观众折服。

　　杨洁篪是这样解释撞机事件的是非曲直的。他说，有一个家庭，一所房子，一个前院，有一伙人总是在这家门前的街上开着车徘徊，不到你的前院，但就是日日夜夜，月月年年地在靠近前院的地方开来开去，家里有人出来查看，结果家人的车子被毁，人也失踪了。

　　通过这么一个形象化论说，不仅赢得了美国民众的理解，也使他们见识了中国外交官的个人魅力。

　　再以美国电缆新闻网（CNN）为例，原本只强调美国立场，并批评中方无理，但是在访问过杨洁篪后，开始多方探讨中方观点。

　　民调显示，在杨洁篪接受电缆新闻网专访之后，赞同美国政府向中国道歉者大幅度增加，由最初不足20%，猛增到后来的50%以上。

别无选择的开端

　　如果不是撞机事件，作为大使的杨洁篪应该会有一个不同的开端。虽然他面临的形势依然严峻，但他至少会从容一些、轻松一些，因为他抵美后的多次谈话，对新使命表现得胸有成竹，也对中美关系表示乐观。然而撞机事件对杨洁篪而言也绝对是一个“意外”，他既没有足够的时间对新工作做一些必要的准备与铺垫，比如结交朋友、拜访议员、访问侨团等等，亦无从展开他“温情外交”的一面。

　　杨洁篪别无选择，直截了当地接触到中美矛盾的实质所在。他与布什家族的关系曾令其他国家驻美使节羡慕不已。一般认为，这种特殊的关系是一个得天独厚的条件，对中美双方增加共识和减少误解也许非常重要。不过也有人认为，这种私人关系所能起的作用究竟有多大实在令人生疑。

国际交往私交靠不住

　　老布什与中国两代领导人皆保持良好的个人关系，但在1992年卸任前夕，却批准向台湾出售150架F-16战机；米特朗政府也常常以能与中国保持密切关系为荣，但在1991年，法国当局却批准售台6艘拉法叶级巡防舰；次年更同意售台60架先进的幻象2000战机。

　　这些事例与其说是在国际交往中私交靠不住，倒不如说是东西方文化的差异，中国人重交情，西方人则秉持公事公办的原则。

　　从这个层面看，杨洁篪与布什家族的私交，也只能仅限于私交。有些美国人预期，杨洁篪年轻、灵活、比较容易沟通，这只是一个方面。

中国与美国毕竟是两个截然不同的国家，政治、文化、价值观念乃至道德规范都存在许多冲突，在诸多冲突中如何最大限度地争取理解与认同，恐怕是杨洁篪必须面对的课题。

最年轻的驻美大使

　　2001年2月16日，中国国家主席江泽民任命50岁的杨洁篪为中国第七任驻美国特命全权大使，而在他之前担任该职的6位是：柴泽民、章文晋、韩叙、朱启祯、李道豫和李肇星。

　　这也是中美两国建交20多年来，中国派出的最年轻的大使。杨洁篪比美国刚刚卸任的驻华大使普理赫将军小6岁，比他的前任李肇星年轻了整整10岁。

属于“老三届”

　　如果按照文革后的习惯说法，杨洁篪当属于“老三届”。1963年夏天，杨洁篪小学毕业并考上被称为“中国外语人才摇篮之一”的上海外国语学院（今为上海外国语大学）附属中学。

　　在他的中学同学里有两位不能不提：一是现任外交部副部长的王光亚（前外交部国际司司长、部长助理）。王光亚不仅与杨洁篪同年级，在学生宿舍里两人还一度睡过上下铺。

　　二是现任外交部政策研究室常务副主任的崔天凯（前外交部发言人、新闻司副司长，常驻联合国代表团公使衔参赞）。崔天凯则比杨洁篪、王光亚晚两年级。

卷进文革洪流

　　1966年，当风华正茂的杨洁篪准备向高中进发时，举世皆惊的“文化大革命”铺天盖地而来，杨洁篪未能幸免，立即被卷进滔滔洪流之中。

　　他在混沌与磋跎中度过了两年，与他同代人一样经历了由狂热到迷惘、再到幻灭的过程。

　　1968年冬，中学肆业的杨洁篪悄然来到上海浦江电表厂，成了一名青年学徒工。那年他正好18岁。

征招外语人才

　　不过4年后，中国已故总理周恩来下令征招在社会上闲散的外语人才，经过进一步培养充实外交界，杨洁篪是其中一个幸运儿。

　　与他同时被调集到北京的还有王光亚、沙祖康（现任外交部军备控制司司长）以及陈毅元帅唯一的女儿丛军（即后来成为王光亚另一半的姗姗）等人。

赴伦敦深造

　　不久，他们即飞抵雾都伦敦，在巴斯大学以及伦敦经济和政治学院深造。

　　与杨洁篪共赴伦敦求学的还有周文重（现任外交部长助理）、张幼云（现任日内瓦劳工总局女工顾问）以及近年来在中国“复关”谈判中锋芒毕露的风云人物、现任外贸部副部长龙永图。

　　还有一位师姐（比杨洁篪早到1个月）是来自上海的姑娘乐爱妹，而她则成为后来的杨洁篪夫人。

与老布什家族有交情

　　1977年，民主党的农场主卡特当选为美国总统，共和党的老布什失去举足轻重的中情局局长职务。

　　由于老布什在1974年至1975年间，曾担任美国驻北京联络办事处主任，为中美复交洒下不少汗水，尤其看重“老朋友”的北京当局，便邀请在家赋闲的老布什前往中国访问。

特别礼遇

　　老布什欣然接受邀请，随行人员包括贝克、李洁明、安特麦尔以及一家石油公司总裁等人。

　　在此之前，老布什已私下向北京透露，他有意在1980年角逐总统；而当老布什一行抵达北京时，北京当局给予了他们特别的礼遇：一是见到了当时二度复出的北京新领导人邓小平；二是安排他们参访西藏。

担任官方陪同兼翻译

　　尤其是第二点，令老布什感到受宠若惊，因为自从1949年10月中共建政以来，从来就没有一个美国人能够获准进入西藏。

　　27岁的杨洁篪被指派担任老布什一行的官方陪同兼随团翻译。在他们16天西藏之行期间，杨洁篪除了上述职责外，其实还有一个不便明说的任务，那就是与这群特殊访客打成一片，进行“情感投资”。

仕途顺畅

　　关于这一点，杨洁篪做得相当出色，日后出任美国驻北京大使的李洁明回忆道，在西藏之行期间“我们大家都喜欢他”。

　　老布什虽然在1980年总统大选期间以失败而告终，但8年后，他毕竟如愿以偿；杨洁篪从此亦是仕途顺畅，由外交部翻译室科员、驻美国大使馆二秘、一秘、参赞、外交部美洲暨大洋洲司参赞兼处长、副司长、公使、外交部部长助理、直到外交部最年轻的副部长。

给予改革开放高评价

　　20年前埋下的种子，20年后终于可以抽芽、吐叶。退休后的老布什和夫人多次访问中国，每一次都为中国的变化赞叹不已，70年代他们骑着自行车穿梭于北京大街小巷所看到的景象，几乎再也找不到了。

　　1998年，老布什在得克萨斯州AM大学布什学院演讲时这样说：“看不到中国改革开放后的巨大变化和进步的人，他本身就是一个悲剧。”对中国改革开放给予如此之高的评价，在美国所有退休总统中是绝无仅有的。

　　如果说，老布什与中国的情感地带早已是绿荫一片，那么，应该有一份杨洁篪的功劳。

《联合早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