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期以来，中美在相互交往中的身分一直模糊不清，本月中旬的双边峰会应该试图着手予以改变。作者认为：一、反恐战争将加速冷战思维的终结过程，美国与盟国的原有关系已落后于时势；二、以美国为轴心的西方共同安全体系已名存实亡，新的国际安全体系正在建立之中，虽然仍然由美国主导，但中国的作用将超越美国的某些盟国。

　　布什总统早在入主白宫之前，就断然否定了中美两国在克林顿时代达成的建立“战略协作伙伴关系“的共识，改而以“战略竞争对手”来形容中国。然而，不久之后，布什政府又很快否定了自己的判断。去年夏天，鲍威尔国务卿在访问北京期间说，中美关系非常复杂，不能用某一个词汇简单地予以概括。从此之后，“竞争对手”的说法便在中美交往中逐渐消失。

　　本月中旬，布什将展开东北亚之行，先后访问日本、韩国和中国。在这三个国家中，东京和汉城都是华盛顿的传统盟友，关系非常明确，唯独北京的身份模糊不清。在东京和汉城，布什与小泉纯一郎和金大中之间的握手，至少在形式上是盟友之间的接触。而相比之下，中美两国既不是战略伙伴，又不是竞争对手，因此，布什和江泽民在握手的那个瞬间，不知道到底把对方看作什么。

双边关系的模糊状态

　　在中美关系中，双方身分的模糊是主要特征。在这么多年的交往中，只有在共同对付苏联的时候，双方的身分才比较明确。除此之外，尤其是在冷战结束之后，中美两国一直在“非敌非友”的状态中打转，甚至还经常走到两个极端：忽而是朋友，忽而又变成敌人。中美关系之所以一直躁动不安，主要原因恐怕就在于此。两个如此重要的国家，竟然在长期交往之后还说不准对方究竟是谁，这是一个奇怪的现象。

　　鲍威尔国务卿说得很正确，中美关系太复杂，任何一个词汇都难以涵盖。但是，这番话是在一种特殊的背景下说的，并不意味着双边关系无需明确定位。中美两国也许没有必要花时间去寻找一个更恰当的词汇，但确实有必要更清楚、更准确地认识对方。

　　在谈及中美关系的性质时，北京和华盛顿的官员们似乎都接受这样一种看法，那就是：中美之间有合作，也有竞争；有共同利益，也有不少分歧。虽然这种说法真实地反映了双边关系的现实，但在政策范畴上仍然是一种模糊的表述。

　　中美关系必须有一个明确和长远的方向与目标，这是不能回避的。江泽民和克林顿签署的建立战略伙伴关系的文件，虽然在当时看起来显得过于超前，甚至在目前看来也显得超越现实，但我们不能不承认，这是一个相当有远见、有战略眼光的重要决策。中美未来交往的事实，将会证明这一点。

　　现在，布什政府不愿意拾起被自己抛弃的东西，不愿意重提“战略伙伴”这种字眼。这是可以理解的，而且也无关紧要。至关重要的是，中美双方不能继续一边高谈合作和利益，一边却不敢触及双边关系的定位问题。不论是华盛顿，还是北京，两国的决策者都必须重新认识到，作为世界上的两个大国，他们不能只满足于处理好相互间的一般性事务，更不能被双边交往中的某些细节所羁绊，相反，他们的战略视野必须远远超越双边范畴。

不合时宜的冷战盟友

　　当然，中美两国不可能成为传统意义上的盟友。即使到了非常密切的状态，“和而不同”的价值观，仍然是中国对美外交的基本行为准则。

　　但是，在九一一事件之后，国际关系中的很多东西都在悄悄地变化，其中包括所谓“盟国”的内涵。

　　美国与其盟国之间的关系，包括与亚洲的日本和韩国，都是冷战的产物。虽然这种关系的名与实还会不同程度地维持下去，但由于其角色定位已经落后于时代，不再完全适应美国新的全球战略需求，因此，“盟友”的内涵和地位难免会模糊起来，甚至还会“贬值”。

　　从布什总统最近发表的国情咨文看，九一一事件明显加速了华盛顿重新审视自身安全的步伐，从而也加速了美国冷战思维的终结过程。有人曾经指出，直到反恐战争开始，冷战才算真正结束。现在看来，这一判断完全正确。

　　美国现在和将来所面临的最大威胁，不再是冷战时期的对手，而是国际恐怖主义。在冷战时期，华盛顿辨别敌友的标准，是要看谁站在哪一个阵营；现在，美国分辨敌友的标尺，是要看其他国家是否支持华盛顿打击恐怖主义。在这种思维模式的驱使下，美国的安全观已经发生了彻底的转变。这就意味着，雅尔塔会议之后形成的西方共同安全体系正在瓦解。美国所面临的任务，就是再次以自己的安全为轴心，建立一个崭新的国际安全体系。

　　在这种形势下，中美关系其实存在着很多往上提升的重要机遇，关键是双方能否把握。过去，中美两国在全球事务中的合作，只限于某些热点地区和少数多边机制。现在，反恐战争使两国得以超越冷战思维的约束，从而扩大在国际事务中的共性。

构筑新的安全体系

　　在国情咨文中，布什把伊拉克、伊朗和朝鲜称为“邪恶轴心”和首要的防范目标。毋庸置疑，这是美国单边主义的再次体现。但是，从另一个角度看，由于北京能够对这些国家发挥重要影响，因此，中美之间进行战略合作的必要性也在增加。最起码，在华盛顿鹰派政治势力眼中，北京不再是他们的敌人。

　　在建立新的国际安全体系过程中，北京对华盛顿的重要性显然要超过东京和汉城。中美关系越是改善和提升，美日韩关系的冷战色彩也就会越来越淡化。布什这次三国之行，在外交规格和其他安排上几乎完全一样，美国与两个盟国之间的关系看不出有什么特殊之处。相反，布什在北京的日程，很有可能成为此次东北亚之行的最高潮。

　　最近以来，中美双边交往中出现了一些令人乐观的事态，其中包括双方都以积极的态度去理解和包容对方，都在主动地拉近相互间的距离。这不只是为峰会营造气氛，而且也是在试图重新规划两国关系的方向。

　　在这种背景下，这次中美峰会有可能产生具有历史意义的成果。尽管双方不大可能作出一个类似“战略伙伴”的明确表述，但至少能够对布什时代的双边关系起到定型作用。

　　然而，中美关系的定位必须尽可能地明确。至今为止，两国建交已经23周年，现在该是翻开新一页的时候了。假若此次峰会能够使两国都相信对方是潜在的朋友，那么，新的国际安全体系就会变得更加具有建设性。

《联合早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