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慈贯：有关“两岸和平协议”的争议

(2011-10-22)

　　●

　　10月17日，马英九总统突然抛出有关两岸和平协议的议题，为明年大选投下新的变数，台湾蓝、绿两大阵营立刻为此吵成一团。好像事情还不够复杂似的，19日晚间，总统府发言人出面回应各界质疑，又丢出另外一颗震撼弹，居然提出两岸和平协议将会交付全民公投，事态发展似有扩大、恶化迹象。20日晨，总统马英九出面亲自举行紧急记者会，试图全面说明政府立场，消除各界的疑虑。

　　马政府的做法对内、对外、对两岸都造成一定程度的冲击，转移了选战的焦点，一般民众不明就里，党内感到疑惑，民进党全面抨击，中国大陆也未必高兴。光由此事的发展及处置过程看来，马英九政府似乎捅了一个大马蜂窝，现在正在进行危机处理，正对和平协议问题逐步的收缩设限，一方面要澄清立场避免误会，以减少对选情可能造成的伤害，另一方面还想抢回议题设定及话语的解释权。

　　若从正面看，马英九并不是第一次提到这个话题，无足为奇。过去几年来，他至少三四次提到过签署两岸和平协议的事情，而大陆方面也多次表达过同样的立场，甚至连2005年的连、胡会中都有提过相同的愿景和主张，此事早已列入党纲，成为党的政策。既然和平协议是两岸关系发展进程中迟早必然要面对的一个问题，逃避不得，马英九如今主动提出这个议题是个负责任的札做法和态度。

　　但若从负面来看，两岸关系错综复杂，既不能有童蔼性的乐观，也不能揠苗助长，一切都要循序渐进。既然要谈签署和平协议，这就意味着两岸当前只是处于冷和的非战状态，而这又与国共内战的延续有关，其中必然牵涉到各种国内、国外的因素都必须考虑。明年一月大选当前，马英九突然抛出此一议题，虽然带有国会监督、民意支持及国家需要的三个前提，但必然会让绿营拿来做为攻击的藉口。

绿营乘机攻击

　　绿营的李登辉立刻痛骂马英九独裁，蔡英文则指控这个十年时间表是很危险的事，国民党有意进入两岸协商统一阶段，呼吁选民透过再次政党轮替来决定台湾自己的前途，民进党拒绝接受两岸内战尚未终止所隐含的一中意涵。蓝营学者及亲蓝媒体指称，马英九展现了自信、务实与负责的态度，而和平协议就是不统、不独、不武，既与统独无关，也不是最终的政治安排。双方各说各话，口水四射。

　　虽说《中国时报》的最新民调显示，近六成民众支持两岸和平协议，四成二认为此一议题对马选情有利，但或许是担心惹出不必要的困扰，陆委会主委赖幸媛主动出面驳斥有关指控，说是马总统无意改变现状，反而是要将现状制度化，和平协议不是迈向统一，而且洽签协议必须等各项条件成熟，得在中华民国宪法架构之下为之，而行政院院长吴敦义也说没有时间表，目前看不到时间，想要淡化冲击。

马阵营内部意见不一

　　据知，马阵营内部对此也有过争论，一派主张和平协议牵涉问题太多，既然国内外各种因素都要兼顾，短期无解，选前就不要无事生非、稳扎稳打的先赢得选举再说；另一派则主张既然迟早要面对这个问题，不如现在抛出此一议题，把大选主轴转回两岸关系，既可以和蔡英文区隔，又能够孤立宋楚瑜。对错之间各有盘算，谁也没准，但既然是马英九自己拍板定案，他就得负一切的政治责任。

　　客观的来看，当前的两岸关系仍有相当程度的不确定性，甚至逆转的可能性也不是没有，起伏动荡的现状确实很难长久维持，因此两岸当局或许都既有主观的愿望，也有客观的需要，希望能将两岸当前和平发展的关系稳定下来，透过制度化的安排，来确保双边的关系不会因为意外或台湾的政党轮替而发生逆转。这对两岸双方均属有利，但一般认为，大陆方面的紧迫感似乎较台湾方面为高。

　　如今马阵营主动提出这个问题，他虽然为签署和平协议设下层层防线与各种前提，最后甚至设下公投通过的条件，有人认为部分目标可能是为了争取某些含泪、含恨不愿投票深蓝选民的认同。但此说未必合理，国民党的这种做法让民进党由特权、操守问题中脱困，转移了选战的焦点，民进党见猎心喜，一定好好藉此来和国民党进行攻防，而且北京会如何看待此一问题恐怕也有讨论的空间。

北京不会牺牲“一个中国”原则

　　对北京来说，就像改革开放得摸着石头过河一样，过河是目标，摸着石头是手段，和平统一是中国大陆的最终目标，但和平应该只是达成目标的必要手段、如果统一的目标不能实现，方法恐怕也会随之有所调整。既然北京已将国家统一列为其六大核心国家利益之一，除非北京对台湾完全出于人道主义的情怀，置其政权存续于不顾，愿意为了签署协议而协议，否则台湾的想法恐怕太天真了一些。

　　其实，连民进党自己也并不反对一个没有以统一为前提的两岸和平，但民进党最想要的是以分手为目标的和平协议。两岸关系内政化是台湾当前政局的写照，大陆官方对此当然不会幼稚到一头热的地步。

　　根据台湾媒体分析，北京目前暂时采取静观其变、乐观其成的态度，而涉台学者所谓和平协议有利建构两岸和平架构也没太大错误，但只不知当北京看到台北方面所提诸多前提、和平协议就是不独、不统、不武，以及公投决定的说法之后，他们内心深层的真实感受会是如何？

　　果不其然，20日中午，素来能够精准掌握北京想法，间或亦以化名评论员文章传达讯息的香港中评社，在头版用戴丰之名以“马英九的两岸和平协议正在变味？”发表评论员文章指出，马英九的政策有如过山车，忽上忽下，危险万分，认为马英九丢出这样的难题是极为草率的，而台湾各界的解读是不通的，是勉强的，马英九团队可能正在犯战略错误。北京的立场是，无论选举胜负，大陆绝对不会牺牲一个中国、九二共识的原则去成全某些人，过去不会，现在也不会。如果真的变了味，马式“两岸和平协议”毫无意义，也根本不可能得到大陆的理解与支持。

　　大陆方面高兴及接受与否并非台湾关切的重点，但如果一项突如其来的政策搞得自己人莫名所以，对手阵营兴高采烈，北京又冷言以对，还对自己的选情并无加分效果，看来马英九总统真要在得失之间好好合计合计才是，而相关幕僚更该打屁股才对。

　　作者是台湾政治观察家

《联合早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