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湾总统陈水扁终于接纳了行政院长唐飞的请辞，扰攘了四个多月的“陈唐体制”正式解体，唐飞也成为台湾历史上最短命的行政院长。

　　唐飞请辞的表面原因是健康不佳，但深层原因则来自：

　　一、权力矛盾——唐飞不是民进党人，却因种种历史和政治原因出任赢得历史性执政的民进党的行政院长；身处于总统府和民进党的权力夹缝之中，唐氏不仅无法发挥行政院长应有主导施政的角色，反而经常受到民进党领袖的质疑、批评，甚至谴责，陈水扁也没有对有关的质疑、批评和谴责作出强力的反制，以保护唐飞，使唐飞深感“有责无权”，心生退意。

　　二、理念不合——唐飞毕竟是国民党人，与民进党的政治理念几乎南辕北辙。他今番的请辞，主要导火线正是他强力支持继续兴建核四的立场，与民进党强烈反核的意识形态，产生尖锐的撞击。当然，唐飞近日转趋强硬的支持核四立场，未必是纯然理念之争，背后不无藉此与陈水扁和民进党“摊牌”的用意，目的自然是要测看陈氏和民进党对他是否有起码的尊重与支持。结果当然是否定的，因此更加坚定了他的辞意。

　　三、未能取得国民党的支持——唐飞虽为国民党人，但他是以个人身分出任行政院长，国民党也没有因与唐飞的同志关系而“宽待”唐飞。相反，在立法院中，国民党经常以其居多数的优势对唐飞的政策作出种种消极的抵制或积极的杯葛，使唐飞的新政府的施政几致瘫痪，民怨四起。在知道再难有所作为的情况下，唐飞选择下堂求去，不难理解。

已有放弃唐飞准备

　　不过，话说回来，唐飞固然辞意甚坚，但陈水扁会见唐飞仅20分钟便接受唐飞请辞，并于翌日早上便委任副行政院长张俊雄为新行政院长，明显反映出陈氏早已作出了完全放弃唐飞的准备。于此可见近月来唐飞、陈水扁和民进党的三角矛盾，已演变到非唐飞“出局”无以挽救的地步。陈氏是以放弃唐飞来重建他与民进党的关系。

　　唐飞的下台带出了两方启示，一是其稳定两岸关系的阶段性历史任务已经完成；另一是陈水扁的“全民政府”诉求正式宣布破灭。

　　陈水扁当初之选择唐飞出任行政院长，其中之一个最重要考虑，是利用他的外省籍身分、倾向统一的意识形态和军方背景，一举化解台湾内部的族群紧张和外部北京对民进党的台独猜疑。尤其是外部的两岸关系，唐飞的军方背景和统一意识形态，有刚柔兼备之妙，故此他的出任行政院长，备受海内外所推崇，认为是陈水扁的“高招”。事实上，唐飞新政府成立之后，两岸关系的紧张确实已大为降低，北京对陈水扁的执政，也从当初的高度敌对态度，转为日趋审慎务实的、较长期的“听其言、观其行”的观望态度。亦因为如此，唐飞在民进党初次上台执政而必须扮演的稳定两岸关系的历史意义已渐渐淡化。与此同时，北京对陈水扁和民进党的大陆政策，已有更深的认识，唐氏的去留，对两岸关系已无关宏旨。

　　虽然如此，陈水扁当选总统之后，即停止参与民进党中央事务，与民进党保持一定的距离，背后的一项重要考虑，是减轻民进党对他的制约，尤其是减轻民进党的台独主张对两岸关系的压力。唐飞的出任行政院长，正好成为陈氏与民进党之间的缓冲区。如今唐飞一去，缓冲空间尽失，民进党对陈水扁的制约势必增大。反映在两岸关系上，这意味陈氏的大陆政策将会更趋保守，未来两岸关系僵局将更难出现突破。

未能落实“全民政府”诉求

　　另一方面，尽管唐飞在两岸关系成功发挥了他应有的稳定功能角色，但在台湾内政上，他却未能如陈水扁原来所预期一样，落实其“全民政府”的诉求。相反，唐飞的出任行政院长，反带来行政院、总统府和民进党越结越深的三角矛盾，使唐飞最终不得不下堂求去，反映出陈氏“全民政府”诉求的政治误判。

　　陈氏构思“全民政府”的用意，是要化解民进党在立法院居于少数的弱势困境。根据台湾宪法规定，行政院长由总统委任，向立法院负责，而陈水扁面对的政治现实是，虽然他赢得了总统大位，但立法院却为国民党所控制。陈氏委任国民党籍的唐飞出任行政院长，是企图以“全民”名义并借助唐飞的国民党背景，争取国民党在立法院的支持，化解民进党立法院居少数的困境。

　　然而，这样的策略并不奏效。唐飞新政府不仅并没有取得国民党预期的支持，国民党反因陈水扁单方面绕过政党协商委任唐飞出任行政院长，对唐飞新政府采取了种种抵制与杯葛，使唐飞的施政备受打击，预算案甚至遭受退还的命运，新政府摇摇欲坠。至此，陈氏的“全民政府”诉求，已面临彻底破灭的境况，唐飞的辞职，只是正式作出有关的宣布而已。

　　就这一角度看，陈氏在接受唐飞辞职后随即宣布委任民进党籍的行政院副院长张俊雄接替唐飞，虽可以从此平息唐飞与民进党和陈水扁之间的三角矛盾，但对于民进党在立法院居少数的困境，却完全没有化解。故此可以预期，张俊雄新政府在立法院仍将面对来自在野党特别是国民党强力的制约，尤其是少了唐飞的国民党关系，有关的制约只会有增无减，这将使台湾未来的政治局面，更趋混沌。

　　在当选总统之后，陈水扁一直呼吁台湾朝野超越一党之私，共同建设台湾，但他经历唐飞下台的冲击之后仍不愿放弃他和民进党的权力考虑，积极回归政党政治现实，透过政党协商寻求与在野党组成稳定的联合政府，使得他所谓超越一党之私的呼吁，已变成掩耳盗铃的口号。

·作者为香港中文大学香港亚太研究所研究统筹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