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村少年在电视镜头下，保持着他淳朴而含意复杂的笑容。在镜头停留在他脸上的好多秒钟里，他笑意固定成为电视特写。

　　画面外的记者问了：“可是，念大学不是一直是你的梦想吗？”半晌，有一种苦涩在他的额头眉宇间散开，像是从他心底里冒到脸上，他本人怎么用力也拉不住。

　　“可以去成人自学班吧。”他终于轻声说，笑容都僵住了。

　　这是中央电视台的《共同关注》节目中，特设的“圆梦行动”栏目。画面中的农家少年，拥有了穿越全国重点线的高考分数，却没有跨过大学门槛所要求的经济条件。据电视介绍，少年的哥哥已在念大学，他选择牺牲自己供哥哥读书。

　　又是一个输在起跑点上的农家孩子！少年故事让人痛心，是因为当他凭个人实力快赶上别人时，竟又一次被经济问题给绊倒。

　　周末晨早在家，我无意中被电视时事节目吸引住。曾几何时，中央电视台制作的这套“圆梦行动”系列，每期介绍几个来自不同地区乡县的贫困大学新生，用这些少年的艰难处境与毅力来感动社会，唤醒社会人士的慈善心。

　　当然，经电视介绍后，少年少女获得各方帮助，凑足上大学的费用和勇气，这也是每期“圆梦行动”的必然结局。

　　上网查查，这项由中国全国青少年发展基金会推动的筹款活动，在截至10月19日，已筹集到1亿5200万元人民币（约2100万新元），3万8892名贫困大学新生在其帮助下或圆了大学梦，或减轻了经济与精神负担。

　　我想，中国的电视台制作这类节目，除了能实际帮助贫困生以外，更重要的意义在于，当人们普遍对公平、正义、社会道德的存在不敢再抱信心时，“圆梦行动”展示出善心在这个国家并没有绝灭，还在发出微弱的光芒。

　　中国人究竟有没有公益心？我曾经就此做过报道。相对于欧美和港台社会，中国的慈善活动落后多了。社会学者指出，过去几十年里历次的政治运动早把中国人的传统道德和价值观摧残得七零八落。不久后，席卷而来的商品经济大潮，进一步打击社会上仅存的善意。

　　此时，当电视台制作“圆梦行动”时，当它试图用活生生的人的故事而非政治教训或商业利益来打动人心，一种社会心灵的修复工程正在悄悄进行。事实上，近年来中国的电视节目一直努力往这个方向前进。

　　这个国家正经历这样一个时期：知识分子宣布“吐狼奶”，用个人意志力将以往接受的错误影响从身上洗净。而普普通通的老百姓救赎，社会大众的救赎，其实就在施展爱心善念，在资助贫困生上大学等微小的善举中。尽管动作还不够显著，一个半亿人民币的筹款额还太少，但这个过程正在缓慢发展中。

　　可是，上述农村少年的笑容竟让我如此震动，有另一个原因。

　　同样身为中华民族的后代，我在少年的眼睛里看到一种极为熟悉的情感和信念，一种将终身的希望、荣辱寄托于一份大学文凭，认为唯有上大学才能掌握自身命运，对落在大学外的深切恐慌，似乎是烙印在大家的基因中。

　　中国社会的等级观念似乎更严重些，当农民怎么都不如当城市人有尊严。看看中国的失业问题，想到几年之后当这些农村孩子几经艰苦从大学毕业以后，迎接他们的可能是失业、学债和更多挫折。我想，除了帮助贫困生上大学，消除城乡差距是一种更令人期待的进步。

《联合早报》
（编辑：黄秀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