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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名字叫31,他说是真名字,出租车司机的名片上也这么写的。
早晨从广西博白县的宾馆出来,31的车子刚好靠着路边缓慢行驶,我一挥手示意,接着就跳到驾驶座旁边,劈头问了:“包你车一天,去周围的乡镇转转,S、D,然后再到远一点N和P,多少钱?”
31看着我,一个站点一个价地来回盘算了几番,我拿出在这块大陆上四处砍价、对任何人都一律怀疑的防卫姿态叫起来:“你是开不开价?不开我叫别一部了!”
然后,我就上了这部初识的出租车,开始在陌生乡里的全天旅程。
很快的,我发现31是个机警的小伙子。车子开出去没多久。他就开口:“你是记者吧?你刚才一说要去那些地方,谁都知道是为了什么。”
果然,博白县各乡镇的群众骚乱,虽然被地方媒体超低调处理,但消息已在乡民间口耳相传地传开了,估计不少人是边说还边拍手称快。从本月中开始,这些乡镇政府为了推行国家的计划生育政策,对超出规定多生孩子的“超生户”,采取高压手段:收取巨额收费,抄家。到了5月17日左右,十数个乡镇爆发了群众骚动,愤怒的乡民砸、抢、烧政府大楼,演变成震惊外界的“计生风暴”。
“你去干什么,我知道就是了,但我不能说,”31的声音流露出笑意。“上面警告我们不能载记者去采访,上星期有两部出租车就是载了你们结果被扣留了几小时。”
从博白县转到最靠近的乡镇,车程至少40分钟。31载我采访的同时,他自己也亲身、亲耳了解一下官方媒体以外的信息。
他说不能说穿我是记者,但最后还是说了,不仅说了,还帮我翻译乡镇农民的广西话;不仅当翻译,还主动冒充成某村村民的亲戚,向不敢说话的老乡打听消息。
在中国,当官民发生过纠纷,或者老百姓感觉利益受侵害的时候,记者包括外国记者往往是受欢迎人物。只要不是在乡民受过警告的乡镇,受访者没有不爱说话的。有的居民还挺专业地建议:“你是不是要采访当事人?”“被抄的房子你要去拍照片?”最令人啼笑皆非的是,一些对话反映出乡民对政府人员的警觉:“你问好了快点走,等一下政府来了把你的胶卷都收走,你就白忙一场。”
第一次遇到不明身份人员阻拦采访,我和31在一番争执后跳上车子走避,31突然说:“你知道吗,我是黑白两道都通。”
除了开出租车,他还给人弄毒品;每天深夜定时到县城外的地下赌场载送赌徒下班。县城司机的生活不是一座玫瑰园,家贫早辍学,长大后到东莞打工,开过长途客车,做过水果生意不成,现在开出租车,常有坐霸王车的不说,有时还遇到坏人。
31忿忿地说:“他们跟你讨香烟,你给了他说,这么便宜的香烟你给我,你看不起我?然后要我们给他几百元买烟钱补偿。”
我告诉31:“你如果学多点文化,我想也是一个好记者。”
折腾到晚上8点多,我们才坐下来吃了当天的中餐和晚餐。下雨了,在前路模糊的车上,往市区转换站方向开去,车的挡风镜刷子坏了,31看看时间怕误了我的班车,默默在水茫茫挡风镜后载着一个外国记者赶路,有机会停下来就从车窗伸手抹一抹。越到靠近的时候,我们的对话越来越少,这里是他的生活他的世界,而我只是一个突然闯入挖掘故事的外人,记者与地方公权力周旋的采访,到底给地方百姓带来什么?又会造成什么结果?他的车子以后会不会被扣留,受访者将来是否会受到警告?
我没有答案,只是想起那些被抄家的房舍,31开车的背影,黑白两道的差别,分不得那么清楚了。
《联合早报》 (编辑:苏亚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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