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中正纪念堂是台湾著名的旅游景点，对我来说却没有特别的吸引力，在台北生活从未产生前去参观的念头。一年多来，每天上下班途中必须经过同名的捷运站换线转乘，就是找不到任何迫切的理由让自己停下脚步，绕行出站好好看一眼外面的景观。

　　空旷庄严的广场、古色古香的中式牌楼，还有已故台湾前总统、昔日强人蒋介石的铜像，自己对中正纪念堂的印象都是从明信片和旅游手册上得到。反正这样的历史古迹应该不会消失，待外派任期届满时，再到现场拍照留念不迟。我确实是这么想的。

　　谁知道，人算不如执政民进党政府的计算。今年5月中，它被更名为 “台湾民主纪念馆”，让我有点后悔，没有更积极前去凭吊古迹，后来因事件不了了之，所以也不特别在意。

　　然而，原本沉淀半年的更名争议日前死灰复燃，直觉告诉我，牌匾和“大中至正”牌楼在激烈的政治运作下，极可能走入历史，终于说服自己走一趟，避免日后空留遗憾。

　　入冬的台北，寒风不断地吹，周日下午的中正纪念堂一点也不寂寞，除了游客之外，也多了抗议民众、维安警力、媒体记者，还有赶来蓄存回忆和留影的民众，好不热闹。

　　历史何其吊诡，当年被反对戒严时代、威权统治的民众揶揄为“中正庙”的中正纪念堂，作为一个反民主符号，正被另一种反民主的方式泯灭。如此离奇的情况或许是台湾民主最大的反讽。

　　当局声称，更名是为了剔除威权时代的象征，大费周章修法并与地方政府周旋，通过行政命令在关键选举之前强势进行高度争议性的拆卸动作，以“自由广场”取代“大中至正”纪念1990年3月发生的“野百合学运”。

　　不考虑对立的蓝绿政治观点，反对政府仓促更名的人指出，中正纪念堂牵涉蒋介石历史评价与地位的问题，关系台湾人记忆的爱与恨，它的存废其实无须预设立场，但理应也必须在台湾社会得到更广泛的讨论，经过一个凝聚共识的过程，进而作出后续的决策。

　　“为了破坏古迹而指定古迹，简直是世界奇闻。这是台湾第一次，中央和地方抢着指定古迹”，台大城乡所教授夏铸九语带嘲讽向台湾媒体道出当下现实的荒诞，言语中带有更多民主变调之后的无奈。

　　那天下午，手握着相机第一次站在牌楼前，大环境的氛围再次提醒了我，台湾充满活力的民主社会正在运行，民主时代的潮流已无可逆转。一意孤行的政府暴力所展现的为所欲为民主，其实是对继承进步社会的台湾新世代的最坏示范，背叛的正是自由的理想主义和民主精神。

　　“要拆怎么没有问过我们的意见啊？”、“政府以为自己是谁？”，“纪念民主，为什么一定要这个样子？”，更名到底是反威权，还是清算历史，广场上一群身穿高中校服的学生你一言、我一语，热烈地表达个人意见。

　　台湾年轻人对民主有反思、想象和期待。民主价值也许暂时失落，但民主教育在台湾的成功，那一刻再清楚不过。无理、粗糙的更名动作，扎实存在的民主意识，没有这么容易被说服。

《联合早报》
（编辑：杨丽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