渐行渐远渐深沉

叶鹏飞 (2007-12-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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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带女儿去百货公司闲逛，玩具部门琳琅满目，男孩子的玩具不是电视电影的卡通人物模型，就是科幻机器人之类的创意产品，与自己儿时流连玩具部门的经验大相异趣。

　　或许是成年人的偏见，总觉得当年的玩具不但离生活不远，也更有历史感。当时男生的玩具流行模型汽车，要不然就是模型士兵，印象中二次大战主要交战国的士兵都有“编制”，美国、英国、纳粹德国、甚至日本皇军，有军官也有一般步兵，有一国一个包装的，也有两国一包的，在零用钱不够花的年代，要组织一场战役非得省吃俭用一段时间不可。

　　各国士兵根据所使用的武器类型摆出不同的姿态，有手握步枪站立巡哨的、单腿屈膝肩扛反坦克武器的、伏地操作机关枪的，花样百出，不一而足。

　　童年正是在模型士兵游戏的过程中产生对二战军事历史的好奇心，随之培养了对二战前后历史、军事史、欧洲史、东亚近现代史的浓厚兴趣，至今依然。

　　今天身边的男孩是玩变形金刚模型甚至电玩长大的，不但二战对他们已经是上个世纪前期的陈年往事，连韩战、越战这些影响着他们父辈的重大历史事件，估计也不会进入到他们的日常意识中。

　　路过珍珠山，内子心血来潮，带我爬坡到同济大厦后面她儿时的故居参观，几栋一房式的组屋正在进行大翻修，我们乘坐老旧的电梯上到10层，走下一层，在门对门的走廊中找到了她出生长大的地方，木门深锁，看不到屋内的情形。走到走廊的尽头，她指着山坡几棵枝叶茂密的大树说，它们的样子没有改变太多，岳父还曾经拿着相机从山坡往组屋拍照，家庭相册里保留了一张颜色几乎尽褪的照片，站在窗边的渺小人影应该就是内子的祖母。

　　在日新月异的新加坡找到面貌还改变不大的地方，应该是个不小的挑战。之前到金融区办事，顺道探访故居，天福宫妈祖庙整修得焕然一新，正对着它的福建会馆美轮美奂，却已非昔日面目。爱同、崇福两校无数就读于斯的毕业生已经永远失去了回味童年求学时光的场所，还有多少同龄人面对历史记忆被城市发展逐步抹去的尴尬？

　　未雨绸缪的发展理念固然让岛国克服独立以来的诸多挑战，但迫不及待的推陈出新让大家失去的不仅仅是建筑和地标，还有国民的集体记忆以及由此凝聚的国家认同。

　　根据思想家安德森（Benedict Anderson）著名的论断，国家只是被语言建构起来的“想像的共同体”，社会里互不相识的陌生人，对“祖国”的热爱以及认同其实只是被爱国歌曲、政治宣传、历史传说等建构起来。

　　作为一个新兴国家，新加坡还在创造建国的共同神话，英语勉强成为多元种族共同使用的国家语言，集体意识仍未牢固。国民成长过程中点点滴滴的个人记忆，正是对于这块土地认同的基石，每减少一个地标，就意味着在共同的精神堡垒里再拿掉一块砖。

　　国家认同不需要“五步一楼，十步一阁”的宏大建筑，一座满载儿时记忆的小学校舍、被褪色照片保存着的五脚基，与历史传说一样可以让陌生人产生血缘感和集体历史感，“秦人不暇自哀，而后人哀之；后人哀之而不鉴之，亦使后人而复哀后人也”。

《联合早报》
（编辑：杨丽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