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拉萨的暴力与身份认同
拉萨的暴力与身份认同
叶鹏飞
(2008-03-31)
同事咏红在拉萨骚乱后入藏采访所发回来的报道,最让人动容的莫过于藏族医生洛次用自己的身体保护一名6岁汉族小孩的经历。 报道引述因保护小孩而被暴徒攻击,导致面部骨折的洛次说:“如果我把小孩丢下去,他肯定会被他们打死。”洛次至今依然不能明白,为什么他的同族人会采取这么极端的暴力行动。 这段故事使人联想到1998年诺贝尔经济学奖得主阿玛蒂亚·森(Amartya Sen)在2006年反省多元文化主义的专著《认同与暴力》(Identity and Violence)。 森在书中指出,人类生命重要的意义在于负责任地理性思考并自由选择。但是,当人们对某一群体(如文化、宗教、种族)产生一种强烈的、排他的归属感时(他称之为“自我的缩影化”),不但扭曲人性,更会导致冲突和暴力。 洛次在面对突如其来的暴力时本能地展现他的人性,舍身保护垂危的6岁小孩。那一刻的洛次,可能出于医生的天职保护病人,可能出于父亲的本能维护孩子的安全,可能出于佛教徒爱护生命的教养。这些身份认同都超越了藏族与汉族的简单划分;而形成3月14日拉萨骚乱的深层原因,恰恰可能正是原始的族群认同。 与中国官方的说法相反,拉萨骚乱以及后续其他藏民区发生的暴动所揭露的问题,与宗教信仰自由和民族认同有极大的关系。 官方的委屈并非全然没有道理,中国政府历来对于西藏的经济投入数额庞大,对于藏区的建设也不遗余力;然而试图通过物质诱因收买(至少从不满现状的藏族观点而言)的做法,显然并无法满足或解决藏人对精神生活的追求。 吊诡的是,西藏近几年急速的经济发展可能正是拉萨骚乱的导火线。青藏铁路的开通提高了西藏的旅游效益,也带来了更多的繁荣;可是同时也给寻求改善生活的汉族贫农入藏提供方便。 重视精神生活的藏人与日益增加并长袖善舞的汉人杂居;清修的寺庙沦为吵杂的观光景点;经济开发强加于原有生态环境的负担;加上原始本能的民族宗教身份认同,无不都是西藏复杂的政治、经济、社会矛盾的肇因。 洛次不能明白为何他的族人会表现得如此极端暴戾,正好说明民族与宗教并没有完全构成他身份认同的全部。对于参加骚乱的藏民而言,用砍杀与活焚的极端残忍手段对付汉人和回民,在自我的缩影化的终极道德之下存在正当性。 在单一的身份认同底下,骚乱的藏民无法理性思考,也感觉到命运里别无选择。他们没有想到,在街上遭遇他们突然暴力的路人,在经济上或许与他们一样属于弱势群体;他们也没有想到,他们争取更大自治权的理想,在政治上与广大13亿中国人追求更多民主权利的努力并无二致。 如果他们拥有丰富多元的身份认同,则骚乱时刻的加害者与受害者其实应该都是休戚与共的自己人。 《认同与暴力》的副题是《命运的幻觉》,每一个生命个体都有着重叠的身份认同,并非仅有一个与生俱来的身份。对同一族群(认同)不切实际的幻想,是全球持续不断的冲突和暴力的业障。唯有基于理性的选择,才可能主宰和改变命运。无论汉人藏人、中国人外国人,应作如是观。
《联合早报》 (编辑:杨丽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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