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虚构vs真相
虚构vs真相
韩咏红
(2008-05-16)
想象能有这样的生活:每天早晨被街上传来的优美歌声唤醒,在欢快的节奏中上班,歌词巩固你对于身边一切美好、祖国光明正义的崇高信仰。你的粮食和生活用品由国家配给,工作受国家安排,在计划经济的体制下,除了少数特权分子外,大多数人收入也差不多——都一样低。 但你必须接受这样的条件:不能拥有手机、不能浏览互联网、没有迁徙自由、不能随意出国或者和外国人结婚、有时吃不饱、逃跑则准备接受严酷刑罚。还有,很关键的是,你不可以知道真相。 进入平壤的第一天,我半天恍恍惚惚,仿佛掉入了超现实世界。随行者们也有很类似的印象:朝鲜感觉比想象中的好。街上的行人多长得精瘦,但精神面貌正常,而且一般衣着整齐,步伐规整,井然有序地在城市中移动。你不时可以看到大人牵着小孩行走的画面,有的孩子手中还抱个玩具熊,亲子间的温馨氛围和其他任何国度没有什么两样。 即使是在人来人往的地铁站,老百姓出行搭乘那漫长的电动扶梯,进入地底100米深处的防空袭地铁站,他们也是很正常地上下车。一个商人悄悄跟我说,他看过中国、越南刚开放的样子,都不像眼前的平壤那样人民神情镇定,市容整洁。 这显得有点诡异,那些西方媒体报道所形容的大面积饥荒、人均月收入五六美元、还有平均每150个人中有一个政治犯的“朝鲜”,仅仅是虚构出来的? 我疑神疑鬼,觉得好像身处真实版的《楚门的世界》(The Truman Show),这一切是演给我们看的吗? 美国电影《楚门的世界》说某电视剧制片人精心制作的人工世界里,连太阳、月亮都是假的。男主人翁从呱呱坠地起就活在全球观众的注视中,然而这个世界幸福、安定,影片高潮是男主人翁面对选择,要继续在这个人工世界里生活,还是打开那道门去面对真相? 第三天我突然明白,我不是“楚门”,至少我不是。 周围的老百姓的表情平静,因为他们生活在一个被切割、与世界阻绝的社会里。生活节奏维持在上世纪80年代,看不到外界报道,没有对比所以不会有被剥夺感;社会中对于伟大领袖的歌颂,他们不会有多少怀疑。 从北京坐飞机到平壤途中,邻座的联合国援助人员闲聊时说,他们到村子去,老百姓根本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所以,面临重大的饥荒时,他们不会进行反政府抗争,而是安静地死去。 曾经走访过多个社会主义国家和实验村子的同行显然心中早有准备。对我而言,却是一个惨痛的心理调适过程。单纯和淳朴有一种奇异的魅力,我却很难接受在一个信息被阻截的国度,会有幸福可言。 但我对他们的质疑,又可以多理直气壮?从一个国家的角度说,二、三十年前朝鲜、今天的朝鲜也许都没有多少选择,处在两个对立世界的分界线上,一个民族走上两条不同的道路,时间一晃过去50年。在上世纪70年代曾经发展为重工业中心的朝鲜,今天的基础建设还停在20年前,物资条件比20年前更差,信息流通程度极其遥远地落在世界后头。 再者,批评或者谴责,能够使这些已经受过足够苦头的老百姓生活得更好吗? 离开平壤的晚上,我老想着在平壤教堂拍的一张朝鲜老妇女的照片。瘦削的脸颊上刻画着生命苦楚的痕迹。她可能经历过战争,饥荒,以及各种自然或人为的悲欢离合。她的眼神中透露出忧伤与期盼更好明天的光芒,可是表情依然平静而且祥和的。 这是这种社会的独有特性吗?你在试图理性分析它,但你已经被另外一种奇异的氛围所包裹,何况你所知的是那么少。
《联合早报》 (编辑:黄爱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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