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言之隐

李气虹 (2008-01-03)

　　刚调到广州工作的时候，曾试搭公车上班，后来基本以出租车代步。一来工作生活紧张，公车路线衔接不理想，耗费太多时间；二来中国电视新闻披露公车上扒手集团猖獗的画面，让人触目惊心；另一个原因则是车上经常能闻到各种“体”味。

　　本文不是针对令人同情的腋臭患者，但那些没有每天冲凉洗澡习惯的男女，在狭窄挤迫的距离实在让人难过，必须尽量屏气。这种困扰在出租车或电梯里也会遇到，只是几率没有在公车上那样高。

　　一次到花都区一家生产汽车零配件的日资工厂参观，在车间走道的通告栏上，看到一张管理层提醒工人每天洗澡和换洗袜子的通告，对一些人没有冲凉洗澡的习惯百思不解。

　　这个观念上的死结，在看了贺岁片《投名状》，被赵二虎、姜午阳率领饥民抢夺官粮，庞青云为了节省粮食攻打南京，狠心下令放箭射杀苏州城内数千名太平军俘虏的震撼场面撞击开来。资源极度匮乏，激发了人类相残的血性和兽性。

　　由此想起，2005年5月我随车采访台湾亲民党主席宋楚瑜祭黄帝陵，从西安城向北驱车180公里；起初还能看到花草树木，越接近延安时，眼前尽是黄土高坡，地貌景观明显变化！

　　已故美籍华裔学者黄仁宇的《中国大历史》提到一条“15英寸等雨线”。这条从中国东北向西南的等雨线，与长城的防线大致符合。当气候不利的时候，塞外的游牧民族就不由自主袭击关内的农耕民族，以抢夺粮食水草。

　　这种特殊的地理环境因素，决定了中国农业社会需要一个强有力的中央集权官僚体系。

　　21世纪的中国，是一个水资源贫乏的国家，人均水占有量只有世界平均水平的四分之一。中国国家环保总局的数据显示：大陆668个城市中有400多个供水短缺。近年来连续大范围的干旱，更加剧了这一问题的严重性。因此，中央电视台《新闻联播》经常把一些偏远山区有了自来水设施，当作德政来宣传。

　　据中国专家测算，目前水费支出已占城市中低收入者可支配收入的3%至4%，已经接近其承受能力上限，低收入者更是不堪重负。各大城市最脏最粗最累的苦力工作，都是由城郊或内陆农民工扛起来，然后赚取微薄工资。如果城市的低收入居民尚且觉得水费负担吃力，更何况是收入更低的农民工。

　　2008，肯定是中国人翘首以盼的新年，北京奥运的举行，仿佛标志一个“盛世”的到来。但中国区域性资源和社会发展的巨大差距，还没有根本性变化。人们习惯地对十大富豪的亿万身家羡慕不已，却往往忽略了贫困者的悲泣。

　　在新旧交替之际，笔者绝无“唱衰”之恶意，而是对自己的一次反思。自小在雨水丰沛的东南亚成长，只知道在湿热天气里冲凉的快感，完全不懂缺钱买水洗澡的难处。当我们轻率以“洗不洗澡”来衡量中国低收入者的“文明程度”，也许在他们眼里，我们即使在天寒地冻也要每天洗澡，是一种奢侈和病态。

《联合早报》
（编辑：杨丽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