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海家乡是

李气虹 (2008-04-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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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实说，当初接到总社通知要北上重开广州办事处，心情跌到谷底。

　　工作上，从台北、香港到广州，新闻采访空间从自由到严苛；生活上，透过香港媒体的镜头看深圳、广州的街头犯罪，内心不无恐惧，更何况2003年让港人坐困愁城的沙斯疫情，与广东脱不了干系。在台湾媒体工作的美国同学说：“你的工作环境，越来越困难。”

　　台湾新闻媒体竞争激烈，资讯爆炸，通过电视直播和综合各家媒体的网上报道，轻轻松松就能写成一篇报道，真的做得到“秀才不出门，能知天下事”。在香港，消息来源虽不及台北渠道多而方便，到底是法治社会，政府透明度高，问题也不大。

　　在中国大陆，即使按照官方要求事先交上采访提纲，专访对象常因为一条敏感问题而完全拒绝受访，让你事倍功半。遇突发紧急情况，经常找不到官员查证；即使找到，也是一问三不知。

　　从香港来到羊城，节奏效率反差有天壤之别。概括驻穗工作的体会：第一年不适应，第二年麻木心死，第三年看出门道，第四年顺水推舟。相熟的中央媒体朋友说，地方官员不只对境外媒体有戒心，对他们同样防备。

　　广东雄厚的经济实力支撑着当地报业的蓬勃发展，吸引各地有志之士的加入，每天就全国关注的议题，发表南方的观点和声音。感谢这些朋友的指点，使我能够从港台媒体的优越感中走出来，认识到大陆社会的错综复杂。

　　与北京、上海甚至邻近的深圳相比，广州的城市景观不容易让外地人“一见钟情”，只有住上一年半载之后，才慢慢发现它的精彩。如同广东人爱喝的普洱茶，浑厚的茶汤在视觉上并不抢眼，却把2200多年的文化滋味沉淀其中，入喉才能品味出质朴的口感。

　　回首八年驻外采访生涯，台北浓郁的人文氛围和优雅的城市生活，仍是我的最爱。对于驻守时间最长的广州，虽谈不上喜爱，临别却依依不舍。不舍在于，当我慢慢找到这座城市的脉动和发现生活的情趣，离别的日子已悄然到来。

　　祖籍闽南的我，在台湾和福建采访，算是寻根之旅；而在港穗两地近六年的生活，让我有幸认识到岭南文化的异趣，在香港见识它的现代性，在广州找到它的文化源头，对个人生命而言，是珍贵难得的发现之旅。

　　周作人说，故乡不一定就指自己出生的所在，只要离开之后还时常想念的地方，也算是故乡。我想，他日重回广州，一定会像重回台北和香港，轻车熟路，感觉既熟悉又陌生。

　　八年虽不长，但在进入另一个生命阶段，心潮起伏，纵有千言万语，欲语却已忘言。就借黄霑《忘尽心中情》歌词“任笑声送走旧愁，让美酒洗清前事，四海家乡是，何地我懒知”，放歌抒怀。

《联合早报》
（编辑：杨丽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