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恩重建 与问责诉求之间

韩咏红 (2009-05-08)

　　在距离512汶川地震一周年仅差五天的时候，官方终于姗姗来迟地公布去年地震发生时，在倒塌的校舍中失去生命的学生人数。数字说，一共5335名青春正茂的中小学生，在去年的那一刻与世长辞，许多父母的希望与欢乐从此一并远去。

　　同样在本周，官方主办的媒体刊发专题探讨“公共建筑质量震后问责是否合适”。在四川政府任职的几个受访者谈话内容都显示，他们认为大地震后的建筑质量问题不值得追究，理由除了因为高强度地震力度不可抗以外，有官员说大规模校舍垮塌的问题出在建筑设防标准与规范存在不足，不是哪个人的责任。

　　从地震发生后到现在，地方政府坚持一个立场始终如一：即大批学校受损的最根本原因，是地震强度太大。所以，校舍垮塌也不符合民事侵权赔偿的法律特征。

　　官方在这个时间点上进行集中说明解释，以及地震一周年临近时突然公告遇难学生人数，似乎是希望预先消毒，以防下周二的纪念日上，“豆腐渣学校”的问责声音会干扰官方设定的“感恩重建”主题，让原本准备收割抗震救灾重大政绩成果的政府限于被动。

　　然而，企图用行政力强制塑造重大灾难纪念日的主题，试图回避责任问题，涉及的政治成本也许不低。一年后，家属问责的心不死，民间人士跟着加入到这个队伍中。家长不放弃追问：为什么地震中倒塌最厉害的偏偏是学校？近期的官方动作，包括公布遇难学生人数，公开说明解释，反映的正是官方面对压力不轻。这些压力被转移为对家属、对民间人士、对媒体的强硬措施，而由此更让家长认为官方说辞充满疑点。

　　最近一周以来，已有几个外国记者接连在采访绵竹市富新二小遇难学生家长的过程中，遭不明身份人士恐吓，有人领教了被殴、器材被砸坏的待遇。他们当中，包括本报驻重庆的同事，他依据当局规定办了灾区采访证，在富新镇采访时依然遭恐吓，采访证被抢。

　　带着复杂的心情再次来到四川，我发现每天经历的是悲喜交织的情感起伏。从都江堰到震中映秀镇，去年8月时仍显凌乱的灾后景象不再，帐篷、废墟此时都清理得相当干净。中央政府1万亿元（人民币，约2150亿新元）的大手笔重建拨款，在整个灾区换成了一条条的优质公路、公共设施与老百姓的民房。

　　几天后，都汶高速公路都江堰至映秀段即将正式通车，作为中国抗震一周年的献礼。安县到北川，沿街的房子都修筑得美轮美奂，成都的司机忍不住赞美说，这些房子像别墅一样，农民可以享福了。

　　外界不必再担心这些新修房子，尤其是学校的质量问题。富新二小的新校舍，连新盖的幼儿园都颇具气派。去年压死数百学生的聚源中学，新校舍面积、规模，不亚于一个小型大专学府。

　　对于与孩子在学校遇难的家属，政府发出6万元抚慰金，给家长买15年养老保险，遇难学生父母生育第二胎时，孕妇身体检查与生育孩子的费用，全由政府负责。

　　点点滴滴，不能说政府没有付出了努力。可是如果因此就让事情算了；为了“感恩”派对家长们得消音，很多人还是不干。

　　“政府给我们这个抚恤金，是什么来意？百分之八十的家长都不理解。”

　　富新镇一处宁静的临时板房里，去年痛失11岁爱儿的家长，一字一句的告诉我，他对于官方抚恤金的态度。

　　“我个人的意见可能跟别人不一样。我不仅仅觉得这个钱的意思是说这件事就这样算了，它是说我孩子的生命，就值这6万块。”他要的是一个公道，“用法律维护我孩子生命的尊严”。

　　采访结束前，他让我看他儿子生前的照片。陪着父母看他小孩从四五岁到十岁时留下的影像，才切身理解每一个孩子都不只是5000多个数字中的其中一个。

　　脑海里打转着这个问题：地震一周年，感恩重建还是问责？我看不出什么是这两者之间的适当平衡。然而拖延下去，耗损的不仅是家长的青春，也是民心。

《联合早报》
（编辑：黄秀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