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家的理由

曾昭鹏 (2010-02-12)

　　 “你大概还没有机会在尖峰时刻或周末的时候搭过地铁吧？我几年没有回来了，这次回家后搭乘地铁时，听到车厢内许多谈话的外国口音，我还以为自己不是身在新加坡。”

　　 同在外多年而刚好回国度假的大学同窗YL聚餐，问及他印象最深刻的变化时，他以一种平淡却带着疏离感的语气给了我以上这个答案。

　　 他说：“虽然在国外也曾留意到有关新加坡外来人口现象的讨论，但回来之后的直接感受还是不一样。好几年没有回家，也许我离开太久了，还不习惯。”

　　 习惯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YL没有具体说明，他其实也未必需要刻意去习惯什么改变，因为有意继续留在国外工作的他还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回到新加坡生活。

　　 近几年大量的外来人口改变了我们社会的面貌，这已经不是什么新鲜的课题，只是它所带来的经济和社会后果持续在社会内部发酵，牵动着不同群体的情绪和感受。而当个人的在地感情与外来元素交织在一起，重新思考个人的位置或许成为一种另类的乡愁。

　　 YL说：“为什么要回家？除了亲情的牵挂，回来也是为了寻找一种熟悉的感觉。当这里的生活环境不再让我感觉亲切，与在外国生活其实没有差别。除非有适合的工作机会，我想我也没有理由在这里定居了。”

　　 至于移民，他说：“再看吧，不排除这个可能性，那不过是一种利益计算。虽然新加坡的食物好吃，而我也当过兵，理应有些归属感，但这些不是最重要的考量因素。”

　　 把本该轻松的午餐聚会吃到气氛有点沉重，我们都感觉有点滑稽，但大家都清楚这段不经意严肃的对话背后，源自一种对未来的不确定性。毕业后，同学们各分东西，相聚不容易，下一次不知道会是什么时候，或在哪一个城市。这些年来，我们在电邮中最常跟彼此说的是：“sometime, somewhere”。

　　 要不要出走，似乎是我们这一代人越发有意识思考的问题，尤其是对于那些有条件走出去的年轻国人来说，在这个他们出生的地方安身立命，越来越需要一些特别的理由。

　　 为了留住个人的一些记忆和眷恋，而不希望周围的环境有丝毫改变，是一种自私且不切实际的心理。但如果一个地方的发展速度和方式让一般人失去认同的坐标和心灵的归属，即便有华丽的增长数字、宏大的发展愿景，也有不少人会因找不到自己的定位而感到迷失。

　　 这样的发展有什么意义？至少在新加坡，我想这样的质疑不完全是一种单纯针对外来人口的排外心态，而是对于经济社会发展模式的深层疑惑。

　　 调整经济结构，改变经济增长的方式，这些过去半年在中国常听到的说词，在某种程度上也适用于新加坡。尽管两国的发展阶段不同、改革的动机也不一样，但种种社会经济形势意味着若没有（让人感觉）公平且合理的结果，过分依赖某种类型的发展终究不可持续。

　　 马不停蹄的发展，代价可能是突出的社会问题，也可能是隐藏的情感代价，如一种归属感纽带的断裂和遗弃。YL没有说出口，但我可以感觉到的是，他在想象有一天自己可能会在故乡的土地上流浪。留下，或已不再那么理所当然。

《联合早报》
（编辑：梁嘉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