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很害怕」

【登台札记】

赵琬仪 (2011-02-11)

　　这起女艺人和日籍男友殴打计程车司机事件从上周四案发第二天开始，越烧越烈，成为台湾各大媒体的报道焦点、新闻头条，过去三天还连续占据了畅销的台湾《苹果日报》封面头条。

　　不只是新闻报道每日一爆，政论节目名嘴也义愤填膺地加入“公审”；部分综艺节目甚至开始出现一些模拟现场殴打踹脚施暴画面的“演出”，或是揣测进入司法程序的调查结果。

　　有民众、特别是家长向监督媒体的台湾官方机构国家通讯传播委员会（NCC）抗议，认为不断的新闻轰炸已伤害少儿身心，希望新闻媒体自律，不要正义无限上纲。而官方能做的是透过由媒体组成的有线电视卫星公会要求业者自律，留意节目内容，不要踩红线。

　　这个星期里，台湾新内阁的施政新闻黯然失色，民进党主席蔡英文即将卸任、检讨败选迟迟未有进度报告也没有太多人在意。至于台湾外的欧债问题、中国大陆新闻更是九霄云外的事情。

　　台湾岛内只有一件大事：还原Makiyo（事件女主角）和日本男友友寄隆辉上周四晚（2日）向计程车司机施暴以及施暴后的形迹。在检察官还在调查事件之际，媒体扮演侦查队，名嘴和民众出任“陪审团”。媒体和民众未待侦察工作结束，便各自解读、评论事件，大家显然是等不及司法审判，要自行主持公道，实际上就是摆明不信任司法程序。

　　以上论点，刚好有实例佐证。这起暴力事件有不少目击者，其中便有两名计程车司机将拍摄到司机被痛打的影像记录交给警察备案。谁知道警方却将两支影片当作一样的，让另一支拍得更加清楚的影片在警察局“躺了六天”。结果，民众把影片提供给媒体，媒体播放之后，检察官才惊觉还有其他证据。

　　NCC吁请媒体自律，媒体的驳斥是，如果不是媒体报道，各方证据和证人会这么快地现身吗？民众为什么选择把证据交给媒体，而不是警察？

　　这起事件还带出了台湾娱乐圈存在多时的问题。那些只上综艺节目谈论八卦和个人隐私的“通告艺人”到底有什么才华和贡献？ 这类节目，尽管收视率不俗，但除了“谋杀时间”，它有什么益智、休闲意义？把个人的娱乐建立在他人的窘态上，到底是多扭曲的社会心态？

　　女艺人Makiyo醉酒乱性打人的事迹，她自己上娱乐访谈节目时多次提及。事件的最新发现是，她和据说有日本黑道背景的友寄隆辉是共犯，男的对司机拳打脚踢，女的也用穿了高跟鞋的脚踹了人家两三下。现在，两人交了保释费，并限制出境，就等待检方收集完证据起诉。一旦正式被起诉，女方在台的工作证将被撤销。Makiyo是中日混血儿，父亲是日本人，持日本籍。

　　随着更多证据、供词冒出，这起事件牵连的人物越来越多。事发当晚一同乘搭计程车的另两名女艺人湘莹、Y子同样像过街老鼠般受到舆论挞伐， 痛批她们没有阻止暴力，事发后还做假证供。两人将以作伪证罪名被起诉。

　　Makiyo的母亲，拖着肺癌第四期的身躯，在事发五六天后，带了一锅姜茶，给媒体驱寒，并再度道歉，自责自己没有把孩子教好，为女儿求情：“再逼（女儿）会死。”

　　这个星期，笔者正好出外放假，和下榻的民宿老板娘谈到这起事件。她一谈到这个话题，便愤愤不平地说，Makiyo母亲道歉已经没有意义。台湾民众这么看不下去，不单单是因为打人，而是打人后的态度——不认错，没有悔意，还撤谎意图掩饰自己的过失，把责任推给司机。那名日本人第一次接受警方侦讯时还表示自己也受伤，若不和解，他也要告司机。

　　打人的艺人马上请到名律师出面，而被打到脑出血的司机躺在加护病房，一度生命垂危，更加显得是无助弱势的一方。想象到这里，因贫富差距累积多时的仇恨情绪怎么不会发酵。

　　事件进入第八天，原被媒体形容为嚣张日本人的友寄隆辉跪地磕头认错四分钟。这就是台湾舆论公审的“威力”。

　　Makiyo前天对外发言时说：“我很害怕。”她到底是因为自己闯祸了很害怕，还是铺天盖地的言论、数以万计的网民抨击、代言广告商变脸索赔，令借酒行凶的她也终于知道“怕”字怎么写？

　　在谴责肢体暴力的同时，言论的暴力何尝不应受到合理的制约。为什么健全的司法程序重要？因为有了它，犯错的人才可以获得公平公正的审判，从而得到改过自新的机会。

　　自称主持正义的一方，到底是要犯错的人知错，还是满足于以暴制暴？ 一个人的反省非得从知道“怕”开始？

《联合早报》
（编辑: 张燕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