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一一后政治观急转弯 安全稳定最重要
候任律政部长尚穆根专访

游润恬 傅丽云 (2008-04-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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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尚穆根将在下个月1日出任律政部长兼内政部第二部长。之前从未公开深入讨论政治的他，对政治有怎样的看法？如何看待言论自由和民权？本报日前和他做了专访，了解这名20年来保持低调的新部长。

　　从政20年，尚穆根的政治观起了巨大的转变，曾经认为公民主义神圣不可侵犯的他，现在深刻体会到安全和稳定最重要。

　　三巴旺集选区议员尚穆根透露，是参政后同各阶层人民的接触，和美国九一一恐怖袭击事件等凸显回教极端主义兴起的国际事件，显著改变他的政治观点。

　　当尚穆根还是个十几二十岁的年轻法律系学生时，课本上教的英国式法律以公民主义为本，似乎符合他当时所认识的新加坡社会，一个井然有序、和谐稳定的社会。这使他崇尚公民主义。

新加坡的社会非常脆弱

　　“以前我在莱佛士书院和新加坡国立大学的同学，多数都持相同的价值观，我们都以为社会上其他人的想法和我们一样。但20年后，我与不同阶层和不同国家的人民接触后才发现，新加坡的社会非常脆弱，周遭环境多么危险，我们同英国和美国社会又有很大的距离。”

　　尚穆根1988年从政时只有29岁。进入国会的第二年，当国会辩论是否应该延长刑事法临时条款时，他发言对此表示质疑。

　　政府在1955年为了打击私会党和毒贩而设立这项临时条款，让执法人员有权在未经法庭审讯的情况下拘留任何人。尚穆根当年指出，条款既然是临时性质，若一再延长，似乎“良心上说不过去”。

　　但他日前告诉本报，现在对条款的看法已完全改变。条款最后一次获得延长是在2004年，政府必须在明年10月之前决定是否要再次延长，每延长一次的有效期五年。

　　“我之前所有的政治观点，在九一一后更是出现急转弯。我现在的看法是，安全与稳定对发展中的社会至关重要，在这个大前提下，公民主义变得其次。”

　　尚穆根受访时表示，他相信新加坡可以有更多言论自由的空间，但言论是绝对不可能完全不受限制的。“我坚信，大众利益必须超越个人权利。”

　　他举亵渎回教先知穆罕默德的丹麦漫画为例，表示漫画在本地必须被禁。“在我们的社会里，各族群和宗教之间仍存有很深的断层线（fault lines）。有些人的宗教被别人评论时，可以心平气和地与对方讨论。有些人则是，只要你针对我的宗教说句话或画个漫画，我就会攻击你。”

　　他认为，新加坡社会虽然发展了40年，但还不算是个成熟的社会，任何可能引起暴力冲突并干扰正常的政治讨论及生活的言论或行为都必须被禁，包括大型和平示威。

　　“为了迎合人民（populist）而放宽管制很容易，但放宽后才来收紧就困难得多。我认为还是谨慎为妙。”

生活篇

任部长“大减薪” 生活不需大调整

　　“我和太太都不是来自富裕的家庭，我从小就学会要节俭。我向来花钱不多，也没什么时间花钱。”、“我不抽不喝不赌，过惯简单的生活。当部长后，还是可以照样过以前的生活，不需要做出太大的调整。”

　　这句话，出自为了当部长而接受历来最大“减薪”幅度的尚穆根。

　　业内人士推算，尚穆根当律师事务所艾伦格禧（Allen & Gledhill）诉讼部门主任的年薪约600万元至800万元，而部长的年薪约百多万元，仅占律师年薪的两三成。

　　据公共服务署去年公布的数字，我国六个行业最高薪的八个人前年的年薪中位数是486万元。尚穆根是本地收入最高的律师之一，业内人士普遍认为，尚穆根的年薪比中位数还高。既然他两年前已赚超过486万元，业内人士相信他现在的年薪当然不止这个数目了。

　　尚穆根受访时不愿针对年薪作出回应。不过他强调，生活方式不会因为薪金大跌而有太大的损失。

　　“我虽然有两辆车和一个司机，但请司机是为了载送我83岁的老母亲。”

　　饮食方面，尚穆根喜欢在周末带儿子到恭锡街一家咖啡店吃咖椰烤面包、喝咖啡。

　　在选区走动时，他喜欢和基层领袖在小贩中心里吃油条和河粉。上班时，他经常从家里带饭盒当午餐解决。“还是家里的菜最健康，也比较经济。”

基层篇

印族小伙子 走进忠邦20年

尚穆根每星期四在义顺环路第107座组屋楼下会见选民，每次都有七八十个选民前来求助。（陈福洲摄）

　　尚穆根虽然是擅于雄辩的高级律师，但他有个弱点，那就是不会唱歌。

　　忠邦公民咨询委员会主席洪振炎（52岁）说：“他很能讲，在法庭可以独当一面，但碰到一些社区活动非得开口唱的时候，他得拉其他人陪他一起唱。”

　　1988年大选之前，洪振炎已在义顺的基层活动了三年。大选后，他应尚穆根的邀请来到忠邦展开基层工作。与尚穆根一起工作20年，洪振炎从没看过他发脾气。

宣布当部长后 来求助的选民增加

　　“他虽然是高级律师，但为人很随和，没有架子，很快就被选民接受。我们这些基层领袖都是义工，之所以帮他这么多年，不因为他是议员，而因为他是我们的朋友。”

　　洪振炎说，尚穆根虽然工作忙碌，只要碰到大型社区活动都一定会尽量出席，而这类社区活动几乎每个月一次。

　　尚穆根每星期四在义顺环路第107座组屋楼下会见选民，每次都有七八十个选民前来求助。自从入阁的消息传开后，来找他的选民人数更突破100个。

　　他开玩笑地说，居民也许以为他当了部长能帮他们解决更多问题。如果碰到那些违法，却以选票要胁以求脱身的选民，怎么办？

　　他说：“法律照顾的是大多数人的利益，我不能为了一些人而改变法律。要成为成功的政治人物，唯一的办法是保障大多数人的利益。”

　　尚穆根的政治生涯始于1988年的大选。政府当年推出集选区选举制度，义顺分成义顺东、义顺中和忠邦，而忠邦被纳入三巴旺集选区。当时，人民行动党的三巴旺集选区竞选团队陈庆炎、张有福和尚穆根，以70.1%的得票率击败对手人民联合阵线（United People's Front）的候选人进入国会。

　　忠邦的居民多数是从甘榜搬来的华人，当年尚穆根这个年仅29岁、不会说华语的印族小伙子，似乎和他们格格不入。对于自己能很快地融入忠邦，他认为除了自己的努力之外，基层领袖的功劳不小。

　　从甘榜搬到忠邦的还包括三间华人庙宇——南凤善堂、何碧山宫和大伯公宫。南凤善堂的负责人洪侨睦说：“尚穆根虽然是印度教教徒，但从不忌讳，经常出席我们庙宇的各种庆典，跟我们一起上香祈福。我们设宴时，他会到每一桌以汽水代酒，向我们的信徒敬酒，感觉非常亲切。”

　　据了解除了庙宇的活动，尚穆根出席居民的丧礼时，也会按照华人的习俗上香。身为印度教教徒，尚穆根难道不忌讳走进华人庙宇，拿香祭拜吗？

　　他开玩笑地说：“神，越多越好！”

恩师篇

法律导师贾古玛

　　1981年，律政部长贾古玛教授还是尚穆根的大学讲师；六年后，已成为律政部长的贾古玛把尚穆根带进政坛。

　　“贾古玛教授是个历史巨人。当他成为年轻的部长时，已拥有许多国际经验。他曾在联合国工作，是个备受尊敬的国际律师，拥有许多国际法的专业知识，曾是新加坡国立大学法律系的系主任。

　　“以他带入律政部的经验和专业知识来看，要找到像他那样，在40多岁就拥有那些资格的人是非常困难的。法律系系主任、新加坡驻联合国常任代表、国际法专家，他40多岁时都处理和经历过不同的国际课题。

　　“他是个在律政部待了超过20年的巨人，留下显赫的功绩，我甚至不能算是他的接班人。我只能进去（律政部）做自己能做的事，而他留下的功绩和影响力是我难以仿效的。”

政治导师陈庆炎

　　1988年尚穆根准备加入陈庆炎博士领导的三巴旺集选区团队，跟陈庆炎博士碰面。

　　“他给予一些忠告，我们通过观察他，学习到很多。他才华横溢，却非常谦卑，解决问题时非常专注。

　　“他过目不忘，记得所有的事。有一件事让我印象深刻。一次，他叫我处理一件选区的事。尽管日理万机，得照顾多个部门，他过了两个月还打电话给我，了解工作的进展。这是小事一件。虽然他把工作分配了出去，但他还会继续跟进，谨小慎微，确保取得成效，也反映了他行事的风格。

　　“对于如何处理社区事务、如何应对大选问题、如何跟人沟通等，他都给我们宝贵的意见。我认为，他是极佳又足作表率的政治导师。”

法律不能一成不变 377A反映立法者没与社会脱节

　　新加坡法律的基本目标，是要保障社会的安全，确保法治观念不受到侵蚀，人民在制度下都获得公平看待。而是否改变任何法律条文，需要拥有本土核心价值观的领袖，依照对新加坡的了解来做出决定。

　　即将担任律政部长，尚穆根在访问中谈到对法律制定与社会的关系时，强调新加坡需要的是一种属于新加坡的ＤＮＡ，了解什么元素让新加坡继续运作的价值观。公务员必须有这样的DNA，部长也是。

　　他说：“这种价值观，不是印度人的，不是华人，也不是马来人、欧洲人或外国人的，而必须是属于新加坡人的价值观。

　　而拥有土生土长价值观的政治领袖，必须跟民众保持密切关系，确保自己没有跟社会脱节，这样在立法时才能达到法律的基本目标。

政治领袖须跟民众关系密切

　　“所以你必须知道你的法律的基本目标，也就是保证国家的安全、确保法律条例不受腐蚀、确保人人在同个制度里有公平的待遇、确保有平等的竞争，以及能制造一个可以让多数人获得最多机会的环境。”

　　“如果你在新加坡长大，在新加坡受教育，并且明白新加坡的问题，那我认为你跟社会没有脱节。我们的顶尖公务员，他们可能赚很多钱，但他们日日在处理和解决民生和经济问题。

　　“要解决这些问题，就必须明白有关课题。我们的部长和议员如果不能设身处地，了解人民的诉求，他们就不能当部长和议员了。政党也必须不断确保和要求其政治人物，与民众保持密切关系。”

　　他以刑事法令第377A条文为例说，多年前，377A根本不存在问题，大部分人都同意保留这则条文。但从最近的辩论来看，一些人现在明显有不同的看法，说明社会已在改变。

　　“不过，目前还不是改变这条法律的时候；将来可能改变，但这要视社会如何发展。”

　　刑事法典（修正）法案是在今年2月1日生效。修正法令让成年男女之间的口交和肛交成为合法行为，但依旧保留第377A条文，以禁止男同性恋者的这类性行为。也就是说，男同性恋者不论是在公共或私人场所进行这样的行为都是违法的。

　　保留第377A条文引起激烈争论，但政府表明它是经过深思熟虑，广征民意后，才决定遵循多数国人的立场加以保留。

　　至于如何知道社会已有所转变，尚穆根认为，这必须是由政治领袖去作出判断，看政治领袖如何理解社会、掌握社会所需要的，以及如何使社会安宁。

　　“这是怎么判断的问题，向来的作法是采取‘事后追悔不如事前稳妥’（better to be safe than sorry）的作业方针。所以这些课题，最好还是保守些，当你肯定时才来改变。

　　“可是，如果你采取的是‘永远不作改变’的方针，我说的不只是377A，那么你的法律就过时了，而人们也会不尊重你的法律。”

孩子、生意险些都没了——他助一名犯法店主免入监狱

现已7岁的小女孩洪仪绮第二次见到尚穆根时与他合影，地点在尚穆根的家。（谢光凭摄）

　　“尚穆根是我家的恩人。如果当年没有他拔刀相助，我的孩子、生意可能都没了……”

　　洪太太（43岁）的父亲从事洗衣业多年，生意主要由她打理。2000年4月间，人力部发现公司的其中四名员工是非法劳工。

　　“我父亲都70多岁了。虽然是业主，但总不能让他承受这个压力。我帮他管理生意，要被控的应该是我。”

　　结果，当局就以四项抵触移民条例的罪名，把她传控上庭。如果罪成，每项将面对最少6个月的强制性监禁。

　　当时洪太太的独生女才4岁多。她因身体虚弱，曾经流产。被控不久，在她情绪沮丧万分的当儿，她发现居然有了身孕。怀孕加上案件未明，使她常跟丈夫吵架，想把孩子打掉，甚至萌起轻生的念头。

　　“我当时一直觉得孩子是无辜的，让他跟我在牢房受苦很不应该，不如打掉算了。你难以想象，我那时的压力有多大。”

　　住义顺的洪太太，虽然聘请律师，最终还是找尚穆根帮忙。尚穆根得知她的情况，即刻帮她写了几封信向总检察署和内政部陈情，并推荐她给精神科医生检查。

　　“他听我说要拿掉孩子，还不断游说我，叫我千万别这么做。”

　　她的案件过堂了七八次，每次尚穆根都指示下属出庭给予她精神上的支持，掌握最新进展。

　　当时的情况对洪太太非常不利，医药报告也说明她的精神和体力，极可能再流产。

　　就在孩子出世一两周前，控方决定把控状修改成刑罚较轻的雇用外国工人法令。最终，她被判罚款3万多元。

　　“我能免除坐牢，算是非常侥幸。除了法庭给予的极大宽容，如果不是尚穆根积极写信，我也不可能被判罚款了事。我很感激尚穆根，他给予的支持和帮助，远超许多人。”

　　她指以前没向人力部查证外劳的证件，经过那次教训，她为外劳申请准证时，也更为慎重了。

　　如今，洪太太的生意越做越大，从原有10名员工增至20多人，当年跟她上庭的腹中肉洪仪绮，已是7岁的小女孩。

　　每年春节，洪太太必定把礼篮送到艾伦格禧律师事务所，表达谢意。每次经过选区的布告栏，看到议员尚穆根的照片，一定指着照片要她的三个孩子看，说“这是K Shanmugam，我们家的恩人，你们一定要记住。没有他，妈妈和你们也不会有今天的生活环境……”

木匠之子牛津读法学 郑永诚律师感激尚穆根知遇之恩

　　如果不是尚穆根，牛津法学院将是老木匠之子遥不可及的梦想。

　　就因当年尚穆根给予的机会，郑永诚（27岁）才能完成当律师的理想，如今在尚穆根所属律师事务所艾伦格禧（Allen & Gledhill）服务。

　　郑永诚的父亲是木匠，母亲是家庭主妇，他有三名哥哥，一家六口住新山。

　　他在启化小学毕业后，以优异成绩获颁亚细安奖学金，在莱佛士书院和莱佛士初级学院念书。

　　1999年12月，A水准科科拿A的郑永诚，接获牛津法学院的录取通知；2000年5月，国立大学医学院也通知他被录取。

　　“我父亲是个木匠，无力送我到牛津。我不能申请新加坡政府奖学金，因为我是马来西亚人。虽然政联公司有颁发修读法律的奖学金，但我想加入律师事务所，觉得不太适合。”

　　2000年5月，他写给五六个大型律师事务所，希望它们能给予协助。结果，只有艾伦格禧回应，并安排他给管理合伙人黄鲁胜、高级合伙人兼诉讼和纠纷处理组主管尚穆根和黄锡义面试。

　　于是尚穆根决定见见这年轻人，看能不能给他一点帮助。

　　郑永诚说，1个月后，他接到尚穆根的电话，说已帮他找到李氏基金的赞助，而律师事务所将承担大部分的留学费用。当年10月，他飞到牛津，开始他的法学课程。

　　“我衷心感激尚穆根，让我能到牛津接受严格的法律教育培训，并浸濡在既独特又让人满足的学术环境中。”

　　从牛津回来后，持有法学硕士学位的郑永诚，到国立大学攻读有关新加坡法律的文凭，随后到该所实习1年，两年前才获律师资格。

　　“我从他身上获益良多。他做事非常专注，全神集中在关键课题上，从不为枝节问题分心。他事分轻重之后，就直接进入重点，提供快速有效的解决方案。他也是个深沉、有战略思想的人。他定下的宽泛方向，足以构成一个蓝图，让我们自行发挥，应用法律论点的细节。

　　“身为年轻律师，能跟着一个这么有经验、充满智慧和对法律有透彻认识的人，我觉得非常有福气，对自己有这样的机会感到很高兴。”

尚穆根语录

在可预见的未来 应该不会有非华族总理

　　我们其实不必用性别或种族，来为总理定型。新加坡采取的是任人唯贤的方法，但任人唯贤的原则也必须接受政治现实……其实，谁可以成为总理，就要看谁最能赢得新加坡人的支持。

　　“我知道有这样的调查，但我怀疑其中有多少答案是为了政治正确。我个人的看法是，华人占了新加坡人口的75%，至少在可预见的未来，有一个能赢得人民的信心的非华族总理是不切实际的想法。这就是实际的情形，如果情况不是这样，那才会让人感到万分惊讶。”

当部长是更崇高的职业

　　能够为人民和国家服务，我感到无比的荣幸。老实说我对我的职业挺满意的，因为每一天都是不同的挑战，今天是NKF，明天是浩然大厦。但这个职业就算能给我再大的满足感，也比不上以部长的身份为人民服务。当部长是更崇高的职业，因为能为广大的人民服务，而不只为当事人而已。况且新加坡内阁的素质很高，举世无双，能够加入内阁和一群十分优秀的同僚合作，也是我的光荣。

年轻人应争取第一

　　有鉴于新加坡的面积和各种局限，年轻人无论做什么，一定要以第一为目标。如果说第二就已足够，那下一个问题就是：第三、第四是不是也可以？因此无论是个人或社会整体，我们要成功的话，就要争取第一。你必须有冲劲和精力、专注、竭尽所能，争取成为最好的。

　　“二十出头的年轻人会选择各种职业。他们必须做该做的，接受政府奖学金，然后为政府服务，或加入私人企业，设法在自己的事业中取得成功。不过，到头来，他们必须想想回馈社会的问题。其实，回馈社会的方式有很多，比如参加志愿服务、为较不幸的人提供经济援助、参加非政府组织等，并非都得参与政治。政治只是其中的一种方法，社会上成功的人都应慎重考虑（如何回馈社会），因为这样他们将能使社会继续成功，惠及下一代。

《联合早报》
（编辑：苏亚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