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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湾著名戏剧导演赖声川:不要再勉勉强强
台湾著名戏剧导演赖声川:不要再勉勉强强
邓莉蓉(台北)
(2008-05-04)
“请你不要让我一直勉勉强强地做事,可以吗?我已经勉勉强强20多年了,然后我们做出这样的成绩;你应该让我不勉强的做一些事,看看我会做出什么样的东西。”如果可以选择,台湾知名戏剧导演赖声川希望今后可以不要再“勉勉强强”下去。
自认不喜欢抱怨,赖声川口中的“你”指的是台湾政府。让他略显激动的原因,是台湾文化工作长期被体制忽略,无法获得足够支援。他形容台湾政府给予艺术团体的资助同其他华人地区相比,少得“让人觉得难为情”。
赖声川羡慕香港一个艺术团体一年所获得的资助,等于台湾所有艺术团体加起来的总和、新加坡硬体上比台湾强。另外,自台北国家戏剧院之后,台湾已整整21年没有盖新剧场。这些现实都让赖声川心寒,深感(台湾)政府对艺术有多么不重视。
怨台湾,爱台湾
目前,赖声川正与台湾知名电视制作人王伟忠合作,筹备一部以台湾眷村为故事题材的新戏《宝岛一村》,由于预算不足,因此他在制作上受到限制。“这个戏真要好好做,可能要60个(演员),可是我连30个、25个都不敢想——超过18个人,这戏可能就不能做!为什么我们要做得那么勉强呢?”
访问前,赖声川刚与台湾著名舞团“云门舞集”创办人林怀民碰面,因此当谈到台湾艺术团体多年来在艰难环境中“自生自灭”,他特别有感触,“有时我会觉得,如果我的环境更好,我不是能做得更好吗?刚跟林(林怀民)老师聊过天,他说,我们都太委屈了。”
今年2月,云门舞集的排练场发生大火,过去16年积累的道具、音乐资料和表演记录几乎烧光,叫人惊讶的是,被誉为“亚洲当代第一舞团”的云门,原来一直都是挣扎求存的状态:孕育世界级舞者的排练场,竟是违章建筑。
林怀民的心情,赖声川完全可以体会。1987年,“琳恩”台风把他当时新迁入的办公室泡在水中,表演工作坊因此损失了早期珍贵的剧照、录影、文件、器材等。回忆往事,赖声川很无奈:“我们的生态就是非常脆弱。”
过去20多年,赖声川在戏剧创作道路上不断推陈出新,不但为台湾剧场开创了新局面,也登上国际表演舞台,在华人社会大放异彩。他嘴上说不愿再勉强,却丝毫没有放弃的念头,内心始终对台湾的创造力和民间力量充满自豪。
“我觉得台湾是华人社会里最特别的一个地方。有很多人批评台湾,觉得很多东西不好,政府很差,各方面都不行。我反而觉得台湾还是最可爱的,因为它能成的事情多,它的可能性也多;比如年轻人想要做一个戏或开个画展,台北还是最容易的……一个年轻艺术家的作品要最容易被人看到,可能还是台北。台北很多事好做,我们的规定没那么多,就算有也可以不执行……随便找个地方就可以开个画展,或随便找个户外申请一下就可以演出。然后可能台湾人都很善良,如果他需要一点点钱,他可能可以找得到。”
然而他清楚知道以上这些“全都要靠自己”。赖声川说:“我们长期靠自己,也养成更强的竞争力,我们更了解要从内在提出自己的创意,才会有生存的可能性。所以台湾重创意,它的创意是暂时领先,那是很可贵的。”
希望作品表述世界华人观点
赖声川的多个作品近几年频频到北京、上海、香港及新加坡等地公演,他在台北的时间越来越少,一年最多只有一半时间在台北,有时少至两三个月。
跨越地域,赖声川接触的面向扩大了。“(现在)我有更多的体验和感受可能是同一个大中华的体验有关。可能我会越来越脱离比较local(在地)台湾的观点,再慢慢变成一个华人世界的观点。我很多戏是关心台湾社会,因为台湾是我的家,我现在越来越希望自己可以再扩大一点。事实上我的作品已经扩大到很多地方,那我的人是不是也扩大一点,想的事情是不是也想大一点。
“我闭着眼睛听观众的感觉跟在台北、上海、北京差不多,我比较珍惜的就是这种共同性,就是我的戏对每个地区都有话说,每个地区、城市的观众都能毫无障碍的体会我在说什么,我不需要教育他们,这些戏就在说话了。”
25年前,赖声川从美国加州伯克莱大学修完博士学位回台任教,在1984年成立了“表演艺术坊”,开始投入戏剧工作。他在那个威权统治时代的作品包括《那一夜,我们说相声》和《暗恋桃花源》。他擅长通过喜剧手法、戏剧张力及颠覆传统剧场的包装,嘲讽台湾光怪陆离的社会现象,内容不避讳涉及敏感的两岸关系。赖声川坦言:“(当时)走在禁忌边缘,老实说,很危险”。
赖声川观察,戏剧在台湾曾经扮演“社会论坛”的角色,填补了当时非常重要的需求,“很多议题通过剧场散播后,观众消化、讨论,然后发酵。”但今天的台湾社会不同了,电视政论节目把社会论坛的功能发挥得淋漓尽致,赖声川感受到“那个时代已经过去”。
他说:“现在觉得要改变社会,还得靠每个人自己内心的改变。一个人的内心改变,他的力量是很强的。所以心灵方面的照顾是我这几年最关心的。”
从关心社会、政治,到慢慢走向探讨个人的内心,赖声川心境上的转变,从他近期的作品像《在那遥远的星球,一粒沙》《如梦之梦》和《如影随行》中可以看到痕迹。对此,他说:“我觉得我关心的东西其实变大了,我没有不关怀社会,而是我更理解到,社会是需要靠人来改变,社会不会改变自己。”
一切以市场为导向 赖声川担心中国剧场生态
“短线经营,缺乏长期规划,一切以市场为导向。”赖声川如此概括了个人对中国大陆剧场环境的印象。他担心,如果这个方向持续下去,大陆的整个剧场生态最后可能会“全部死掉”,再也没有大陆人能制作任何戏剧,在地的创意也将荡然无存。
赖声川以“危机”形容中国大陆剧场当下的状态。身为一名获得商业成功的戏剧导演,他理解生存和票房的重要性,对大陆剧场的困境也颇有感触。“我没有批评的意思”“我完全能体谅它们(剧场单位)”。话语折射出的是一种同理心。
“我觉得这是一个过渡期。现在大陆一切还是以市场来衡量,但是艺术这东西不能以市场来衡量。很多人会理直气壮地说,你没有票房你就不要混了。但表演艺术,尤其是剧场,长期来说,如果你只演有票房的戏,它就不是一个完整的文化表现,其实它是需要更多支持的一种艺术。”
中国戏剧环境虽改善 制度与行政效率还未赶上
赖声川涉足中国大陆剧场10年,对当地的艺术文化生态有深刻的体会。他在1998年走进大陆市场,成为第一位在中国大陆导戏的台湾导演;大陆观众从《红色的天空》认识了赖声川。隔年,赖声川的《他和他的两个老婆》到大陆公演,同样好评如潮。
近两三年,赖声川同大陆的接触较为密集,表演工作坊镇团之作《暗恋桃花源》2006年开始在中国多个城市巡回演出,至今还在上海、深圳、广州等地上演。这期间,赖声川其他作品如《这一夜,Women说相声》及新作《如影随行》等也先后同大陆观众见面。
有些人也许认为赖声川当年独具慧眼,进军大陆是为了开发“新市场”,但作品获得大陆票房肯定背后,他坚持自己抱着的是一种艺术交流的眼光。他说:“我是没有把它(中国大陆)当市场来看,它就是个观众群嘛。”
文化人不只是企业家,文化界不只是市场,创作更不仅仅是向外推销的商品。多年来,这或许是赖声川对剧场发展所抱持的一种信念。他感叹,虽然剧场在大陆的地位已有所提升,同时也有观众的支持与认可,但现今在中国做戏与创作,却同10年前一样困难。
赖声川回忆刚进入大陆剧场的那段时期,他发现除了拥有优良创作环境和高素质的演员外,大陆在其他各方面的条件其实都相对欠缺。如今整体的大环境虽然改善许多,但制度与行政效率却还未赶上,加上很多决策以商业利益为考量,计划经常有变数。
《暗恋桃花源》在大陆爆红,成为演出公司争相要上演的戏。这个“成功经验”却也让赖声川发现,大陆现在有太多演出公司,参与制作的人也相应更多且更复杂。一句话:“其实就是说,要促成一个演出,没那么容易拍板。”
“北剧场”没了,文化氛围存在
大陆困难的剧场环境,其实也留下赖声川努力的痕迹。2002年,他同中国一名年轻的戏剧制作人袁鸿在北京成立了“北剧场”,当时成为该区的文化中心,也圆了他多年在台北无法拥有专属剧场的梦想。
取名“北剧场”是因为“北”字同时有“台北”“北京”及该剧场的所在地——“北兵马司胡同”的含义。不过,北剧场在2003年因受到沙斯冲击而结束营业。北剧场虽然没有了,它所营造出的文化氛围却还保留着。赖声川最近重游故地,很欣慰地发现当年北剧场附近有个性的咖啡馆、酒吧至今还屹立不倒,它这些年来已逐渐演变成所有关心文化的人聚集和交流的地方。
“剧场应该回归社会活动一个很关键和中心的本位。”赖声川在访谈中流露出对戏剧表演文化的理想。大陆现今的表演艺术主要还是以外国引进的作品居多,“中国人自己做的戏,做给中国人看的”并不算多。但“我觉得大陆目前还在摸索,它会摸索出一个方向。”
赖声川小档案
●台湾现代剧场的开拓者,华人世界最著名的剧场工作者之一
●29岁开始剧场创作,1985年成立表演工作坊,至今已创作40多部戏,创造出“精致艺术”与“大众文化”的独特结合
●2006年创办《赖声川的创意学》,融合他多年的实际创意经验和教学经验,发明“创意金字塔”,大胆提倡创意能学的理念
《联合早报》 (编辑:苏亚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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