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古玛副总理卸任律政部长访谈

傅丽云、游润恬 (2008-05-13)

贾古玛副总理：草拟三“非常新加坡”法律 律政部生涯获最大满足感

　　副总理兼国家安全统筹部长贾古玛教授先后担任律政部政务部长、律政部第二部长及律政部长27年，最大的满足感是草拟了三份史无前例，堪称为“非常新加坡”的新加坡法律。

　　这三项法律使我国有了掌管国家储备金第二把钥匙及重要官员任命否决权的民选总统；在国会选举中落选，却因当选的反对党候选人不足三名，而进入国会的非选区议员；以及让政府和宗教界可以依法维护宗教和谐。

　　贾古玛教授说：“这三项法律之所以让我有那么大的满足感，正因为这是我们独创的法律，当时其他国家都没有先例可参考。”

　　他昨天受访，回忆起当年如何同总理及其他内阁成员费尽心思，斟酌法律的各种可能版本，最后将最适合的版本提出来立法的经过时说，这些法律最终使我国的政治面貌大为改变，甚至成为别国参考的先例。

　　新加坡的特殊政治环境造就了一些特殊的法规。在1968年至1981年，国会议员清一色是人民行动党人。政府在1984年修改宪法，允许至少获得15％选票的落选反对党候选人以非选区议员身份进入国会。

　　当时的副总理、现国务资政吴作栋认为允许反对党议员进入国会，能提高新加坡政治体系的合理性以及人民对体系的信心。宪法修订后，反对党在同年大选时夺下两个议席，却拒绝接受仅有的一个非选区议席。1997年、2001年和2006年大选，唯一的非选区议员分别由惹耶勒南（工人党）、谢镜丰（国民团结党）和林瑞莲（工人党）担任。

　　政府在1990年推出的宗教和谐法令，则是另一项罕见的法律。贾古玛教授说：“宗教和谐不会因为政府立法，下了一道命令而自然产生，这需仰赖教育、宣导、执法、政策等其他因素来维持。但是，法律和法律体系也能扮演一定的角色。”

　　应运而生的宗教和谐总统理事会制定了一套行为规范，列明哪些言论可能会冒犯其他宗教，并为破坏宗教和谐设下定义。

　　“我们还经常接到别国领袖的询问，想参考我们的宗教和谐法令呢。”

　　政府在隔年对宪法作出重大修改，创立了民选总统制，让人民每六年可以投票选出国家元首。民选总统不再只是国家象征或仅仅有礼仪职责，而是受赋予职责和权力来保管国家储备金及确保重要公职人员的人选适当。

　　贾古玛教授指出，我国努力参考并吸取别国的法律经验，但由于国情悬殊，不能完全照搬。

　　他认为律政部虽然比其他部门小，功绩也不是人民能够明显见得到的，但对国家的成功却至关重要。

　　“拿国家发展部来说，你可以指着美丽的组屋或城市风景线谈论它的成就；交通部的成就也可以从高速公路、机场等看得到。至于贸工部，则可从国家经济的增长数字、贸易数字、签了几份自由贸易协定来衡量。律政部嘛，能从哪个方面看出呢？”

　　他表示，新加坡的立法和执法体制有效及廉洁，这是周边国家所没有的。而我国的法律体系也赢得国民及外国人对新加坡的信心，为国家带来了稳定与繁荣。

　　“我们必须确保新加坡能保住这块金字招牌。”

　　贾古玛教授卸下律政部长一职后，仍继续监督跨部门的外交课题和涉及法律协商或国际仲裁的外交事务。他也留任副总理兼国家安全统筹部长，并继续担任气候变化部长级委员会的主席。他昨天透露，外交部已委任前驻法国大使周大思为巡回大使，以首席谈判员的身份代表新加坡商讨后京都议定书的气候变化协议。

　　平时鲜少在一起吃饭的私人律师、政府律师、法官和律政部官员，昨晚齐聚滨华酒店为在律政部服务了27年的贾古玛教授设答谢晚宴。

　　他在1981年从政后，即受委为律政部政务部长，三年后升为第二部长，并在1988年接替巴克，成为新加坡第二任律政部长。大法官陈锡强昨晚在晚宴上讲话时说：“他可能是世界上服务时间最长的律政部长。”

贾古玛教授（左）不喜欢铺张，接班的律政部长尚穆根只好以一盒高尔夫球来代表律政部表达对他服务了27年的谢意。（海峡时报）

贾古玛教授:“应作好白礁主权 判归马国心理准备”

　　备受关注的白礁主权归属案即将在本月23日有分晓。副总理兼国家安全统筹部长贾古玛教授到时将率团到海牙的国际法院聆听裁决。他此刻认为国人固然希望新加坡能保住白礁主权，但也应作好主权判归马来西亚的心理准备。

　　“没有人能预测裁决会是什么样。我曾经说过，新加坡本身是有信心的。我个人认为我们的论述比较强，但我自然不是中立的。别忘了国际法院有16名法官，他们来自不同的国家和法律背景，任何一名法官的想法都可能跟我们不一样。所以，当我们期望获胜的同时，也应作好裁决对我们不利的心理准备。”

　　他重申就如两国领导人所说的，无论判决如何，双方都会接受。他也透露，新加坡和马来西亚的官员最近曾碰面讨论判决之后白礁的管理问题，以确保岛上的灯塔能继续顺利运作。

　　贾古玛教授表示，我国政府各部门及法定机构都合作无间地为白礁主权案而努力，非常值得新加坡人骄傲。

　　“这支团队虽然是由外交部和总检察署主导，但若没有国防部、海事与港务管理局、国家档案馆的鼎力配合，则成不了事。例如马方提交了一张显示霍士堡灯塔距离马来西亚海岸很近的照片之后，港务管理局就漏夜赶到现场拍摄真实的画面，让远在海牙的我们能及时地在隔天提出反驳。”

　　他说：“跟我们合作的外国律师都告诉我们，他们跟很多国家合作过，不过新加坡团队和官员的努力及实力，着实令他们刮目相看。”

　　贾古玛教授也指出，无论结果如何，新马两国能同意把主权纠纷交由国际法院裁决，已是可喜之事。

　　“我们为本区域树立了好榜样。当别国碰到无法透过外交途径解决的纠纷时，与其僵持不下，使问题化成脓，不如把纠纷交由第三方来仲裁。”

贾古玛教授:未来退出政坛后最大心愿

组成亚洲国际法律师团 打破国际法律师西方垄断

　　如果完全卸下政务，副总理兼国家安全统筹部长贾古玛教授最想做的一件事是跟印度、日本、印尼等国擅长国际法的法律界朋友组成亚洲国际法律师团，以打破国际法律师被西方律师垄断的局面。而新任律政部长尚穆根也鼓励他继续参与培养熟悉国际法的本地专才的工作。

　　擅长国际法的贾古玛教授在上月底卸下律政部长职务。他昨天受访时坦言自己向来有个颇有雄心的理想，就是觉得应设法打破国际法律师由西方垄断的局面。

　　他指出，现在办任何国际大案，代表客户或国家的国际律师来来去去就那10至15名西方国家的律师。因为这些律师这些年来已发展起本身在这方面的专长。

　　他认为在亚洲国家，其实也有极出色的国际法律师，而他一直以来都有意在退出政坛后跟律师朋友们组成一支国际法律师团。

　　“可是，我待在内阁的时间越长，这样的期望就越遥远。也就因为这样，新加坡本身更需要发展起自己的国际法专才。”

　　贾古玛教授说，本地有一些非常优秀的国际法律师，可以培育成这方面的第二代领袖，但政府必须给予他们更多扩大视野的机会。

　　以新马白礁主权争执案来说，在国际法院上维护主权的大部分准备工作，都是本地律师团在做的，而代表新加坡的国际律师就亲口向他表示对新加坡的律师团留下深刻印象，并建议政府应设法给予这些律师更多扩大国际视野和知识面的机会。这也就是政府重视培养熟悉国际法的本地专才的原因。

　　他指出，当我们有必要上国际法院的时候，确实需要聘请外国律师。不过，从其他方面来看，发展自身的国际法专才已显得越来越重要。

　　不仅是新马白礁主权争执和填海纷争等例子提醒我国必须专注国际法，双边关系、国际组织、国际会议等问题，都让政府看到我们越来越需要优秀的国际法专才。

为下一代去寻找

新的许通美

　　外交部和总检察署已组成的特别研究小组，将研究如何发展本地的国际法专才。这也是贾古玛教授特别感兴趣的领域。

　　“我们应设法去挖掘更多人才，不只是从总检察署，而是从私人法律界、大学里挖掘人才和学术人员。这就像多年前我和巡回大使许通美教授所做的，这样才能增加国际法的人才库，我想我们应为下一代去寻找新的许通美。”

　　另外，贾古玛教授也提及时光如果能倒流，他希望能尽早推行全面检讨法律服务业委员会报告书所提出的多项建议，使本地的法律服务业领先于其他国家，同时拥有更多的机会。

　　贾古玛教授是于前年8月17日委任最高法院上诉庭法官VK拉惹领导九人委员会，全面检讨法律服务业，而政府也已于去年底接受委员会在报告书中所提出的多项建议，包括逐步开放法律服务业，以加强国际竞争力和吸引更多人才。

　　他指出，报告书的建议如果能实行，法律服务业将有个非常光明的前景。

　　“虽然较迟实行，总比完全不实行好。经过一番反思，我其实希望能在五或十年前就实行报告书的建议。因为我想现在我们的机会比较少了。”

　　他举例说，现在外国律师事务所对新加坡准备推行新的合格外国律师事务所（Qualifying Foreign Law Firm）的计划很感兴趣，而本地的律师事务所也纷纷走出国门。

　　“法律服务业有很光明的前景，是因为亚洲区域正在增长，对法律服务业的需求很大，不单是法律咨询，也包括纠纷调解和仲裁等。新加坡具有良好的条件，法律服务业又有很好的品牌，律师声誉也很好，司法制度优良，加上有良好的基础设施、通讯设施和仲裁设施等。”

如果完全卸下政务，副总理兼国家安全统筹部长贾古玛教授最想做的一件事是跟印度、日本、印尼等国擅长国际法的法律界朋友组成亚洲国际法律师团，以打破国际法律师被西方律师垄断的局面。而新任律政部长尚穆根也鼓励他继续参与培养熟悉国际法的本地专才的工作。

　　不过，新加坡是否成为领先的法律服务业或仲裁枢纽，靠的不只是这份报告书，而是本地律师事务所是否也看到这样的机会，又是否有让国内业务走向国际的思维。

尚穆根如何进入政坛？

　　“对内阁来说，尚穆根是份宝贵的资产。他是我的法学院学生，在他上我的第一堂有关宪法的辅导课时，我就知道他是个非常聪明的学生，将有非常光明的前景。

　　我在1981年从政，成为律政部兼内政部政务部长，后来当时的副总理吴作栋、我本身及几位部长都在物色人才，并且推荐新人从政。吴作栋和几位部长都对我说我们需要多几名律师，所以我尽量去想那些已在执业，而且表现杰出的律师。尚穆根就是我推荐的其中一人。

　　吴作栋说不如让尚穆根知道我的意思，所以我就邀请他到我在内政部的办公室，问他愿不愿意从政。尚穆根当时差点就从椅子上跌下，问道‘为何找我？’，因为他的志向是当名执业律师。

　　我告诉他，当年我在大学时受邀从政，反应也跟你一样，因为我只想在大学当一辈子的法律教授。他要求时间考虑，后来回复说接受了。我记得在1987年当人民行动党领袖跟有潜质的候选人面谈时，曾问过尚穆根的人生理想。

　　尚穆根当时是个年轻的律师。他说自己希望成为新加坡最优秀的律师之一。如今他已达到这个理想，并且成为内阁成员，当了律政部长兼内政部第二部长，肩负起更大的责任。我也感到很高兴。

　　现在尚穆根愿意接受成为律政部长，我想是时机成熟了。别忘记，他现在是在法律事业的高峰，换成是你，在他这样的处境下也不容易作出这样的决定。如果是在八九年前，这样的决定将更加艰难。因为他当时正在追求事业的发展。不论是什么原因，他同意当律政部长是好事，否则我还得继续待上更多年。”

从贾古玛身上

陈锡强学到“行不通”

　　自认英语词汇丰富的大法官陈锡强，也向贾古玛教授学到一个重要词汇，那就是“行不通”（not doable）。

　　陈锡强在2006年出任大法官之前的14年担任总检察长，负责为政府提供法律及立法咨询，因此经常得和贾古玛保持密切联系。“这是份一年365天，一天24小时的工作。”

　　他昨晚在感谢晚宴上讲话时透露：“偶尔当我针对某个问题向贾古玛教授提出法律方案时，他会回答我说‘这行不通”。意思是有些做法虽然是最理想的法律方案，但政治上不容易被接受。”

　　他举出多年前的女佣谋杀案所引发的新菲纠纷、新马水供、弯桥及白礁主权纠纷等，都让他见证了贾古玛教授如何以实际、务实的态度去处理棘手的法律课题。

　　接班人尚穆根对贾古玛教授的评价则是——仔细、清楚、有问必答。

　　他说：“我从国会观察他对律政部及其他部门的课题的处理，发现他做事非常仔细，能够很清楚及详细地解释课题，并用心回答人民可能问或应该问的所有问题。”

　　新加坡律师公会前会长菲立·惹耶勒南在感谢晚宴上则指出，即使在跟律师界意见分歧的时候，贾古玛教授还是愿意尊重律师的想法。例如当他知道刑事律师们正在努力争取提早同被还押的当事人会面时，他特地从中穿针引线，安排律师公会代表同内政部长及官员吃午餐。双方经过磋商后，有关部门调整了做法，使律师要同嫌犯会面方便多了。

《联合早报》
（编辑：黄秀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