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萨骚乱停止　西藏问题还在

韩咏红 (2008-04-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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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西藏拉萨市3月14日发生动乱后，旅客及记者都不得其门而入。3月26日，24名国外与境外记者在中国官方安排下，到拉萨进行三天的实地考察。本报是唯一受邀的新加坡媒体。

　　我们抵步那一天，拉萨刚从骚乱劫难中走出来。

　　惊魂甫定的城市里，街上行人不多，藏人更少。骑脚踏车的下班妇女流露出想快点投奔安全地带的神情。重灾区——北京中路、青年路一带，相隔不远即可见烧得焦黑的房子，幸免于纵火厄运的店铺，很多带着砸过的伤痕。被烧毁的房子有的被帆布围起，有些还搭上鹰架，似乎是为了防房子坍塌。

　　当黑夜降临，市区悄然出现多个检查站。乘德士到大昭寺去，驻守寺前广场的七八个武警给我做了“不准进入”的说明，路过寺外的八廓街，沿路站岗的武警把车子拦下，检查车内所有人的身份证。回到宾馆时，冷不防看到载满武警的巡逻卡车从身旁经过。

　　汉族德士司机说，3月14日以后，生意减少了40%，汉族市民晚上都不大敢出门，藏人更担心被以为是骚乱分子被抓。我听说，这一天，拉萨最著名的景点布达拉宫在劫难后首次对外开放。

三一四拉萨骚乱有组织、有预谋？

　　拉萨市官员介绍，在3月14日的骚乱中，共120间民房烧毁、908家商铺遭焚毁砸抢、七所学校和五家医院被砸被烧。至今警方抓获涉案嫌犯414名，有289名涉案人员自首。

　　在涉及这场骚乱的众多疑问中，两个最大的疑问是中国政府是否使用武力镇压藏民暴动；另一个问题是，骚乱是否“有组织、有预谋”的分裂中国政治图谋，还是民怨久积的自然爆发？

　　在拉萨市中心，雪新村路中段民政福利宾馆的负责人魏东以浓重的四川口音告诉记者，骚乱分子先在街上聚集，等聚集到一定人数后，下午4点就亮出刀、棒、铁器等武器开始行动。

　　“他们先对街上的人疯狂地打、砸，街上没行人了，他们就对这一排所有店铺进行打、砸；那些有卷铁门的好一点，像我们宾馆全部是玻璃，他们用石头打、砸。我们的保安也被殴打。”

　　魏东说，宾馆人员当时集中在四楼，对骚乱分子的举动看得一清二楚。“砸了之后，第一批人就冲进来，能搬走的就搬走，不能搬走的就用手上的凶器全部砸得粉碎。”

　　根据魏东形容，分批行动的暴徒在公安干警到来后，躲进街道两旁的巷子里，干警一撤离他们马上出来。这样的情形当天出现三番五次，该路段大约7个巷子，魏东估计一个巷口40人，巷子里还有上百人。“所以总共好几百人，分批上来，一批30人。”

　　记者在西藏官员安排下采访藏医院、学校、新华社西藏分社，以及被破坏的服装店、学校、虹桥宾馆时，原本不愿意用真实姓名见报的魏东，对骚乱分子的活动，包括执法人员与骚乱分子下午的对峙情况叙述得最清楚。他说，不法分子晚上11点半才放火烧店。

　　另外，根据小昭寺旁边拉萨第二中学校长德吉卓嘎叙述，中午放学时已传出让人害怕的异常吼叫声，下午1点20分学校教学楼被纵火，消防队前后派出两部消防车，一部在路上被砸，后一部也被围堵，直到两幢教学楼都被烧毁。这一些说明了骚乱持续时间较久，一个下午，拉萨市区处于在失控状态。

　　我随机访问了同一条街上的“夏娃之秀”糕点店老板宋新祥，他说：“想走，离开拉萨。”

　　“三一四拉萨骚乱”究竟有没有组织，这个问题困扰许多试图冷静分析骚乱事件的海内外人士，至今没有肯定的答案。在拉萨失控的情况下，骚乱分子并没有扩大“战果”如占据政府机构，也没有显露清晰的政治诉求。官方的论述是，他们的目的是通过破坏西藏社会和谐来达到分裂中国的目的，骚乱是海外藏独集团（官方叫“达赖集团”）策划的“西藏人民大起义运动”的一部分。

　　雪新村路中段的受访者相信，分批行动的骚乱分子显然是有组织的。在拉萨看守所受访的四名“三一四” 骚乱男女嫌犯，提供的证词却不一样。25岁的藏族青年罗亚说，他下班时听到有人叫喊“吃糌粑的藏族人都出来”，他就跟着出去了。罗亚说，他平时不恨汉人，但打砸抢打的是汉人的商铺财产。

　　另一名在采访过程中始终低头啜泣的藏族女嫌犯说，她下班后被骚乱分子包围，胁迫她不参加就连她也打，她逃也逃不掉，就参与推撞了新华社西藏分社的门。事后她到警局自首。这四名年轻的藏人都说，之前没参加组织，事发当天都在教唆或胁迫下参与了打砸抢。

　　当台湾电视记者问她是否想跟被打砸的人说话时，只听到她用发抖的声音大叫：“很对不起，你们是无辜的。”

经济快速发展掩盖了族群问题

　　一种可能的解释是， 一部分挑头者利用西藏脆弱的族群关系，扩大事端。中国官方至今否认西藏存在民族矛盾，而在另一方面，有拉萨市民告诉本报，骚乱时藏民喊出的其中一个口号是：“杀死回族，赶走汉族”。

　　对西藏社会民族矛盾、经济问题的分析，西方藏学研究界认为，被外族统治、不能在体制内获得真正的信任、宗教信仰不自由等问题，依然是藏人与体制存在矛盾的根源，这几年西藏快速的经济发展则掩盖了对深层问题的揭露。

　　中国官方数据显示，西藏已连续七年保持12%的经济增长率。旅游业的发展，汉人移民的进入，加速了西藏经济发展，但也造成通货膨胀加剧，贫富差距拉大的负面效果。

　　目前没有独立的藏人失业率统计数字。一些观察人士相信，失业率可能是以百分之几十计。在拉萨谋生的藏族歌手阿布向本报反映，找工作非常困难。

　　通过官方新闻渠道听说拉萨骚乱的中国内地网民，痛骂藏人忘恩负义，因为中国一贯执行对少数民族倾斜的经济政策和社会政策，近年对西藏的补助更是大幅提高。过去五年来，北京政府对西藏的各项补助累计超过950亿1200万人民币，是上一个五年的2.42倍。

　　但伦敦经济学院的西藏问题专家菲斯尔（Andrew Martin Fischer）在3月份《远东经济评论》杂志上发表的文章则指出，援藏津贴和投资补助主要是通过政府或者与汉人有关的渠道进入西藏，因此这实际上使获得最大利益者是当地的汉人，或者接近汉人群体的的藏人。

　　与此同时，去年下半年以来，地方政府为防北京奥运前西藏出现不稳定现象，加强了在寺庙和党内的意识形态宣传。西方分析家认为，强制性的宣传在藏人群体中带来反效果。

　　现在看来，一些西方专家对于西藏问题的各种警告，不幸言中。

　　独立的中国知识分子群体对西藏问题公开发表意见的不多。政治观察者莫之许向本报提供另一种分析：拉萨骚乱是一场以民族冲突为符号，现代化进程中的不稳定因素。和中国内地城市一样，西藏在快速发展的过程中出现了贫富悬殊扩大、社会绝对剥夺群体和相对剥夺群体的问题，这些问题在西藏是以民族冲突的形式爆发。

　　数据显示，2003年西藏的电话普及率是每百人22部，到了2006年是27部，2007年初达到52.1部，其中手机为26.6部；互联网用户达7.9万户，其中宽带用户达6万户。

　　一些较早到过西藏旅游的外国人发现，过去西藏信息封闭的时代，达赖喇嘛的照片几乎可以当流通货币使用，如今这一招已经没有效果，因为互联网普及后，藏人自己有办法获得海外的信息。在拉萨骚乱中，手机据说是骚乱分子一个主要的沟通工具。

　　发展的速度是问题的另一个面向。据了解，藏人并非没有经商才华，在中国开放年代以前，川康地区的藏人通过向印度进口西方的商品，然后转卖到中国其他地区，经商手腕娴熟。

　　一些知识分子认为，如果西藏发展速度较适缓，藏人应该有条件在现代化竞争中与他族一较高低。当前的情况是，在市场经济浪潮中历练20几年的汉人大量涌到1990年代后才加速开放的西藏，于是一个内地城市教育程度不高的农民工到拉萨经商，都能压倒藏族对手。拉萨一名藏族小店老板告诉本报，汉族商人搞批发，打击了他的生意。

吃糌粑的一定要赶走吃大米的？

　　在利益分配有尖锐矛盾的社会里，冲突的表现方式有时候是不同的弱势群体之间相互伤害。被剥夺感更高的群体，打击另一个他们认为获利相对大的群体。

　　在拉萨骚乱中遭打砸抢烧的受害者，很多是来自中国四川、青海、甘肃较落后地区的经济移民。17岁的河南女孩李临在救助站受访时说，他们一家五口东借西借凑了7万元（人民币）原本要在拉萨“大干一场”，不料服装店刚开两个月就被一把火烧得精光。

　　中国官方否认有民族冲突，显然顾虑承认汉藏或回藏间矛盾深化，会为藏独主义者提供了论据。中国不能接受西藏独立，因为这直接涉及到中国的战略安全。

西藏问题错综复杂

　　异见人士王力雄，早在1999年就预见了西藏问题的危机。他在题为《西藏：二十一世纪中国的软肋》的文章中写道，西藏的先天条件和地理条件决定了它不可能不依靠一个大国，不是依靠中国，就是依靠印度。西藏对印度一直有很高的精神认同，印度对西藏流亡政府还有几十年收养之恩，一旦西藏独立它将自然倒向印度，为防备与印度未来可能发生的冲突，这是北京政府不能允许西藏独立的底线所在。

　　北京试图复制在内地的经验，通过加速经济发展和现代化来抵消藏人民族主义，这个做法不仅无法有效笼络藏人的年轻一代，也为西藏精神领袖达赖喇嘛及西方舆论界指控中国在西藏进行“文化灭绝”提供了口实。

　　王力雄当年已看到，世俗化程度最高的西藏城市青年，反而具有离心力强的特点，他们是近年西藏反抗运动和街头骚乱的主要力量。过去拉萨骚乱的口号之一是“吃糌粑的赶走吃大米的”，然而喊口号最响的，往往都是早已不吃糌粑、热衷汉菜和西式点心的人。

　　然而，现代化的进程有可能中断吗？如果要回到从前，又回到哪一个点上呢？

　　伦敦经济学院的西藏问题专家菲斯尔建议，中共可以调整政策，例如规定汉族公务员要有一定的藏语能力，提升藏人就业优势。不过，由于藏人宗教根基稳固，藏传佛教又有政教合一的特点，中央政府一直觉得很难掌握藏族干部的向心力。其实，很多问题都指向同一些基本点，中国不能失去西藏，但汉人为主体的中国政府，如何才能有效的长期统治西藏这片土地？拉萨骚乱的规模完全出乎中国官方以及西藏老百姓的意料之外，也暴露了汉人对于藏人群体的思想和情绪变化，有多么深重隔阂与误判。

　　“三一四拉萨骚乱”让中国外交上陷于被动，一些西方政治人物公开表示应该抵制北京奥运，要求中国中央与达赖喇嘛对话的压力也在加大。但也有人指出，现在和达赖对话的风险是鼓励暴力。支持藏独的激进派可以将对话收割为骚乱的成果。

　　3月28日，在三天短短的拉萨访问结束前，记者在中国官员安排下前往西藏的标志之一——布达拉宫参观。从高处鸟瞰，拉萨在蓝天白云的映衬下显得一片祥和，与此同时，广场传来不协调的汉语流行歌曲，它唱的主题似乎是：这个净土，还回得去吗？

《联合早报》
（编辑：苏亚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