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将的教训

陈青山 (2010-07-11)

　　麦克里斯特尔爱读莎士比亚，莎剧多悲剧人物，更不乏宫廷内斗的尔虞我诈，可惜却没让麦克里斯特尔开窍。如果他早点认识魏延、杨修等人，或许就不会沦为悲剧人物。

　　是：“出师未捷身先死”？

　　或是：“上得山多终遇虎”？

　　因大放厥词震惊朝野的美军驻阿富汗最高统帅麦克里斯特尔（Stanley McChrystal）将军被奥巴马总统革除军职，已经两个多星期，麦克里斯特尔丢官后一直深居简出，据说正在家里面壁思过。

　　回想才不久前，麦克里斯特尔成功游说白宫增兵，改变美国的阿富汗战略，被《时代》周刊评选为2009年年度风云人物亚军，仅次于联邦储备局主席伯南克，有多风光。

　　麦克里斯特尔的丢官源于《滚石》杂志的一篇人物专访。文中这位战功彪炳的将领及其助手明显地表露对白宫部分官员的不屑和鄙视，表明双方对阿富汗局势的看法严重分歧。

　　麦克里斯特尔抱怨自己与奥巴马就任总统后的首次会面是浪费时间，他和高级助理还拿副总统拜登的名字来嘲笑，其他如白宫安全顾问琼斯、美国驻阿富汗大使艾肯伯里及阿富汗和巴基斯坦问题特使霍尔布鲁克等，也遭冷嘲热讽。

　　奥巴马说麦克里斯特尔对白宫高官的不敬言论削弱了政府对军队的控制，也使得麦克里斯特尔失去了白宫安全团队的信任。

　　表面上看，是这篇文章惹了祸，但此前麦克里斯特尔和白宫团队以及美国驻阿富汗的文官团队多次发生冲突，早已埋下伏笔。

为增兵向白宫施压

　　去年5月，麦克里斯特尔上任后就多次通过媒体，为增兵阿富汗向白宫施压，同反对增兵的白宫幕僚大唱反调。他当时的用意是要周告国人，如果阿富汗战争无法摆脱困境，那不是军事上的无能，而是政治决策和领导的失误。

　　麦克里斯特尔的上司国防部长盖茨曾公开训斥他，要他闭嘴，而奥巴马出访欧洲时，也把他叫到机上训了一顿。

　　结果是奥巴马决定增兵。麦克里斯特尔食髓知味，言论更大胆，面对媒体时，基本上他没有设防，这次终于闯出大祸。

　　《华盛顿邮报》说麦克里斯特尔的错误是欠缺政治头脑。现在阿富汗战争打得很不顺利，麦克里斯特尔整天叫嚷奥巴马给他的援兵太少叫他怎么打胜仗。嘲笑分管阿富汗的白宫文官无能，等于挑战奥巴马的权威。奥巴马想不撤他也不行。

　　而奥巴马强调换人但政策不变，也是为了防患于未然，也即是说错的是将军本人而不是政策。

　　如果因麦克里斯特尔口无遮拦而把他当成是一个只会带兵打仗的大老粗，那可是大错特错。麦克里斯特尔可不是一介武夫。他文学修养很好，据说书房里有大量藏书，他特别喜爱莎士比亚。

　　美国媒体和老一辈美国人马上联想到韩战时期麦克阿瑟将军和杜鲁门总统的对抗。麦克阿瑟不顾美国政府的政治目标，一心只顾实现自己的军事目标，多次违抗总统的指示，甚至恫言用原子弹攻击中国。杜鲁门只好把他免职。

　　麦克里斯特尔的作风和遭遇，倒让我想起三国时代一位也是能征善战，文武全才的大将魏延。

魏延与杨仪之争

　　魏延是蜀汉名将，他跟随刘备入川后屡立战功，深得刘备器重，多次委以重任。刘备取得荆州、益州和汉中后，自己坐镇益州，命关羽督荆州，魏延督汉中（这好比美国驻阿富汗和驻伊拉克最高统帅）。

　　刘备死后，五虎将也相继谢世，在诸葛亮的南征（七擒孟获）北伐（六出祁山）中，魏延成了首席大将。论功劳、资历和勇猛，无人能出其右。

　　诸葛亮第一次北伐时，魏延提出了一个战略，要求单独率领一支部队，从子午谷进军偷袭长安，以配合诸葛亮从祁山进军的主力，攻其不备，拿下长安，但诸葛亮认为太冒险没有采纳，魏延对此耿耿于怀，常说领导不懂战术，还数落诸葛亮没胆，让他的才干无从发挥。

　　《三国演义》小说中的魏延和史书上的魏延虽颇有出入，但它们都点出他性格上的缺点：他为人孤高，不把别人放在眼里，太自以为是，不懂得处理官场上的人际关系，得罪了很多人，尤其是与文吏杨仪势同水火。

　　杨仪作为辅助诸葛亮处理军务的首席助理，职务相等于白宫国家安全顾问或幕僚长。

　　诸葛亮在北伐途中病逝，将兵权交给杨仪，魏延不甘就此撤兵以及不能容忍兵权落到死对头杨仪手里，而擅自违背诸葛亮撤兵的遗令，最后被定成谋反，惹来杀身之祸。

　　史书写魏延生得“面如重枣，性矜高，善养士卒而骄于士大夫”，就长相和个性而言，像极了关羽。可惜他好像没有总结关羽自大败走麦城的教训，就像麦克里斯特尔没把麦克阿瑟当成前车之鉴一样。

　　魏延的骄于士大夫，瞧不起的正是高于自己或职位上能管、能卡住自己的文官。

　　魏延虽然善战，却不擅官场游戏或窝里斗，所以难免栽在玩弄权术者手里。作为三国后期蜀汉最重要的将领，就这样毫无价值地死于内讧，魏延的结局令人叹息。

　　魏延有句名言：“丞相当时若依我计，取长安久矣。”这句话不知引起史学家、战略学者和小说迷的多少争议。

　　麦克里斯特尔和魏延都有自己的战略构想，可是，他们都违背了军事要服从政治，战略要服从政略的原则。

　　西点军校早已将《孙子兵法》列为教材，但兵法是死的，军官不懂得活学活用，学了也徒然，西点军校更不会把麦克阿瑟同杜鲁门斗法的事迹当做教材。但《三国演义》是活经典，书中行军打仗和文武官员倾轧的生动案例多不胜数，每次重温都会有新的发现、新的领悟。

　　麦克里斯特尔爱读莎士比亚，莎剧多悲剧人物，更不乏宫廷内斗的尔虞我诈，可惜却没让麦克里斯特尔开窍。如果他早点认识魏延、杨修等人，或许就不会沦为悲剧人物。

　　罗贯中在写杨修之死时也告诉我们，原来杨修为人恃才放旷，数犯曹操之忌。还有孔融之死、马谡之死等，都是为将为官者很好的参考。

　　就不知西点军校几时会把《三国演义》列为军官必读之书？

“麦克”将领命途多舛？

　　麦克阿瑟将军遭杜鲁门总统解职后不久，受邀到国会大厦发表题为《老兵不死》的告别演说，结尾的名言：“老兵不死，只是慢慢凋零”（Old soldiers never die, they just fade away），成了他传奇一生的句号。

　　也有人将它译为：“老兵不死，只是悄然隐去”或“老兵不死，只是淡出舞台”。

　　麦克阿瑟果然从此淡出舞台，不再过问政事，后来出任打字机公司雷明登的董事长。直到1962年5月，他应邀来到母校西点军校，接受军校颁发最高荣誉勋章时，才又发表了一篇鼓舞人心的演说：“责任，荣誉，国家”（Duty, Honor, Country）。

　　麦克里斯特尔将军被解除职务后，却闷声不响地离开，也没回去阿富汗交代后事，行踪一直成谜。

　　直到上周末《纽约时报》专栏作家布米勒写了一则报道，人们才晓得他一直待在华盛顿家里“养伤”。

　　布米勒透露，美国参谋长联席会议主席马伦将军在麦克里斯特尔被解职当天到他家里探望，过后告诉部下，麦克里斯特尔和妻子“深受打击、万念俱灰”，但他相信麦克里斯特尔会振作起来。

　　从统领十万大军的统帅一下子跌入深渊，怎不叫人黯然神伤，惆怅叹息，夜不能寐。

　　已退休的前陆军副参谋长基恩将军则通过电邮慰问麦克里斯特尔，他说，他相信麦克里斯特尔觉得自己辜负和亏欠了许多人，特别是军中同袍，但假以时日，他会明白自己对国家曾作出贡献而问心无愧。

　　麦克里斯特尔也跟力保他不遂的国防部长盖茨和接替他职务的彼得乌雷斯将军通了电话和电邮。

　　布米勒还透露了一则喜讯：奥巴马网开一面，特准麦克里斯特尔以四星上将军阶退役。照陆军规矩，四星将领必须做满三年，才能以上将衔退伍。麦克里斯特尔去年才升四星，照理不能保住这军阶。

　　这一来，麦克里斯特尔不只能领取更多养老金，更重要的是，白宫要传达一个重要信息，那就是白宫并没把他当成是毒药。

　　同情他的同僚认为，白宫放他一条生路，意味着他将来可能出任五角大楼或政府情报机关的高薪顾问。

　　麦克里斯特尔被高调解职也带出了个“有趣”的巧合。

　　美国驻阿富汗近三任最高统帅，名字都是“麦克”当头，而且他们的军旅生涯都在阿富汗划上休止符。第一位是麦克尼尔将军(Dan McNeill)，一年后被撤职，接着就退伍；第二位是麦克基尔南（David Mckeirnan），做不到一年被革职，随后退休；第三位是麦克里斯特尔（Stanley McChrystal）。

　　遭杜鲁门解职的麦克阿瑟将军（Douglas MacArthur），同样也是麦克当头。

　　还有被越战搞到精神衰弱，最后连自己也分不清是被约翰逊总统革职或是自己请辞的国防部长麦纳马拉（Robert McNamara，或译麦克纳马拉 ）。

　　再往前追究，美国史上第一位因作战不力而遭解职的将领是南北战争时期遭林肯革职的陆军首长麦克莱伦将军（George McClellan）。

　　莫非“麦克”当头的将领都命途多舛？

《联合早报》
（编辑：梁嘉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