翁山淑枝——柔弱的刚毅

傅慧云(2010-11-21)

　　匈牙利诗人裴多菲（Sandor Petofi）在诗作《自由与爱情》中说：“生命诚可贵，爱情价更高，若为自由故，两者皆可抛。”

　　对缅甸民主领袖翁山淑枝来说，如果有朝一日，缅甸全民都能享受到自由与民主，相信她应该什么都愿意抛弃吧；她已经牺牲了自己生命中最美好的岁月，也舍弃了家庭和爱情，甚至连自身的自由都可以放弃。

为民主舍弃一切

　　在过去的21年中，翁山淑枝有15年遭到软禁。期间，她的丈夫、英国学者阿里斯病重和去世，她未能随侍在侧，甚至连他的葬礼都未能出席。65岁的翁山淑枝已有十年没有见到她和阿里斯所生的两个儿子，甚至连孙子的面都没有见过。

　　尽管如此，她坚持不离开缅甸，因为她知道，自己一旦离开，军人政府就不会再让她回来。

　　对于军政府来说，翁山淑枝是其政权的最大威胁。她深受老百姓爱戴，所到之处，都会引来大批支持者。这不得不让军政府提高戒心，担心她一旦号召造反，军人政权就会倒台。

　　军人政府其实是希望翁山淑枝离开缅甸的，但翁山淑枝坚持留下来，他们也无计可施，只能将她长期软禁起来。

　　因此，本月初的全国大选照着军政府的游戏规则顺利举行之后，他们没有再度延长翁山淑枝的软禁令，而是让她如期获释，让人大跌眼镜。

　　新加坡东南亚研究院（ISEAS）研究员、泰国籍学者巴温（Pavin Chachavalpongpun）博士回答本报询问时指出，军政府这么做是为了“让水蒸气从沸腾的锅子中冒出来”。

一名女子在翁山淑枝释放当日，于巴黎市政厅前高举“翁山淑枝，欢迎大日子到来”的标语，庆祝这名巴黎荣誉市民重获自由。（路透社）

大选是政治过渡

　　他说，缅甸刚举行20年来的首次全国大选，这对军政府来说是重要的政治过渡，因为这能延长军人执政的寿命；因此，军政府需要全世界承认该大选和新政权的合法性。巴温也说：“释放翁山淑枝显示军人政府愿意妥协。”

　　缅甸流亡异议人士、目前在伦敦政治经济学院（LSE）担任研究员的缅甸问题专家貌扎尼（Maung Zarni）博士却认为，军政府可能错估形势，认为翁山淑枝领导的全国民主联盟（NLD，简称民盟）已被迫解散，因此她的威胁也减弱了，所以才释放她。

　　不过，貌扎尼说，这也可能是军政府的谋略，目的是转移全球的注意力，让他们把焦点放在翁山淑枝的动向，而忽略了军政府要对少数民族展开的清剿行动。

　　2010年11月13日，那是缅甸人引颈期盼了好久的日子，驻守在翁山淑枝湖畔住家外的警察撤走了，挡在她住家道路前的路障也不见了。数以千计的支持者立即涌上前，希望看一看这位长期被软禁的女英雄，是否别来无恙。

　　从支持者的反应看来，军政府不让翁山淑枝与民众接触，完全无损她的影响力。尽管支持者群中有便衣警察的身影，但许多人还是大声说出他们的期望，希望翁山淑枝带领他们摆脱压迫，走上通往民主的道路。

　　尽管与世隔绝多年，但翁山淑枝没有脱离现实。她知道摆在她面前的道路荆棘满途，所以她也呼吁支持者给她时间。

　　分析员大都认为，翁山淑枝现在面对的最大单一挑战是如何重建她一手创立的民盟和团结反对派。

　　民盟在抵制大选后被迫解散，这导致反对派出现分裂。一些反对抵制大选的民盟成员，选择另起炉灶参加大选。

　　同时，民盟内部的领袖大多已经八九十岁了，领导班子垂垂老矣，年轻人又不认同年长领袖的斗争方式，要如何让大家摒弃歧见，为共同的目标而努力，考验着翁山淑枝的智慧。

自获释之后，翁山淑枝不论到何处，都会受到大批支持者簇拥。（法新社）

　　东南亚研究院研究员巴温认为，为了与军人控制的新政府对抗，翁山淑枝需要反对派的强有力支持做后盾。

　　但是，随着民盟解散和领导层需要更新，加上许多新政党涌现，而有些人又对翁山淑枝的做法不以为然，以及翁山淑枝似乎无法取得缅甸少数民族的信任，翁山淑枝争取民主的道路能够走得多远，还是个问号。

　　不过，如果有谁能够团结缅甸反对派，那个人应该非翁山淑枝莫属了。她一获释，脱离民盟参加大选的全国民主力量党（NDF）领袖钦貌瑞就说，反对派不只是把翁山淑枝当作民盟领袖，还认为她是缅甸5900万人口的民主领袖。

分析员：翁山须妥协与让步

　　翁山淑枝遭软禁的这几年里，缅甸的政治、经济环境已经出现了变化；缅甸已经不是10年或20年前那个孤立封闭的国家。

　　在政治方面，缅甸即将出现新的议会和政府，尽管那是换汤不换药——现任军政府的好些将领辞去军职换上平民服装，以便在新的平民政府中担任要职——但无可否认的是，缅甸政坛有了新的景象。

　　在经济方面，尽管受到西方国家的制裁，但缅甸和中国、印度及多个东南亚国家都有贸易往来，这些国家也在缅甸投资了数以十亿美元计的款项。

中印希望缅甸稳定

　　与亚洲国家的交往，让缅甸能够避开西方国家的制裁，赚取外汇和取得发展；而只要缅甸继续为中、印提供他们所需的资源和安全保障，这两个政治、经济实力日益强大的国家，就会继续协助缅甸抵御西方国家的压力。

　　当然，中印也可能成为缅甸迈向民主的绊脚石。东南亚研究院研究员巴温分析说，中印不希望看到缅甸改朝换代，他们要的是稳定的缅甸，而军政府的在位可以确保这点。因此，虽然缅甸刚过去的大选并不是自由与公正的，但这两个国家都没有做出批评。

翁山淑枝的小儿子金·阿里斯本月8日到曼谷的缅甸大使馆申请签证，希望能够与十年未见的母亲见上一面。（路透社）

　　“可是，谁能够怪他们呢？他们只是把国家利益摆在原则与道义之上而已。事实上，他们愿意与缅甸有经济往来，让军人政府在经济上强大，就已经对缅甸的民主进程产生了作用。”

　　分析员因此认为，翁山淑枝必须认清新的现实，向新政府做出妥协与让步，才能确保她自己和民盟不会变得不合时宜。

　　所幸，在软禁期间每天只有收音机相伴的翁山淑枝，并不是目光如豆的井底之蛙。她获释后告诉支持者，她愿意与所有人对话，包括军人政府；对于与缅甸军政府关系密切的中国，翁山淑枝表示她没有把中国当敌人看待。

翁山愿意说服西方取消制裁

　　至于对军政府没有多大影响，却让百姓深受其害的西方国家制裁措施，以前支持制裁的翁山淑枝现在说，她愿意协助说服西方政府取消制裁。

　　东南亚研究院研究员巴温相信，以翁山淑枝在西方世界的影响力，只要她愿意去做说客，西方政府应该都会仔细聆听。不过，军政府方面也要做出让步，如释放更多政治犯，才有望说服西方政府取消制裁。

　　但是，缅甸流亡异议人士貌扎尼认为，让缅甸人民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的，并不是制裁措施，而是军政府。貌扎尼指出，军政府从出售天然气、木材和其他自然资源赚取了大笔钱，却只用这些钱来买军火，而不是用来帮助人民。因此，他认为，即使制裁措施取消了，缅甸人民的生活也不可能获得改善。

　　至于翁山淑枝要与军政府谈判，巴温表示，不肯定谈判会有多成功。他指出，翁山淑枝为人执著，有自己的立场，也明显讨厌和强烈反对军政府。如果她要谈判政治协议或更大的民主空间，军政府都没有兴趣。但是，巴温也认为，只要双方都愿意谈判，那本身就是个好的开始，只是他不相信谈判会在近期内进行。

　　巴温和貌扎尼两位学者都认为，尽管释放了翁山淑枝和举行了大选，但缅甸政权不会在近期内变得比较民主。

　　貌扎尼指出，缅甸军官根本不认为他们在治理国家或制定政策上有什么不对，既然不认为有错，那就不可能会想办法去改善。巴温则认为，尽管缅甸政权不会变得比较民主，却可能变得比较以民为本和多元化，而这是好的开始。

　　1989年以来，翁山淑枝有15年的时间是被囚禁在监狱或软禁在家中的。军人政府曾经释放她，但过后又以各种理由逮捕或软禁她。这一个星期以来，翁山淑枝每天都呼吸着自由的空气，但难保什么时候，军政府会认为她逾越了界限而又把她软禁起来。

　　所以，翁山淑枝在争取民主空间的同时，要怎样拿捏得好，以防再度被关起来，也是对其政治智慧的一大考验。

《联合早报》
（编辑：黄秀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