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湾核去何从

赵琬仪 (2011-04-10)

　　日本在3月11日发生强震海啸所造成的福岛核灾事件，令已拥有三座核电厂，并正在兴建第四座的台湾掀起反核声浪。台湾核安防卫再度引起疑虑，蓝绿阵营再续“核四风暴史”；民进党主席蔡英文强势出击，提出2025年非核家园计划；执政的国民党以废除核电厂的经济代价以及短期内缺乏替代能源作为防守。碰上2012年总统竞选起跑，台湾能源政策何去何从不再是经济、环保的议题，也成为政治的较劲场。对照欧洲一些国家宣布暂停兴建核电厂计划以及关闭旧核电厂的因应措施，台湾政府的应对方式更接近美国的全面检讨核电厂安全措施，但并未停止核电厂的运转。针对反核人士的口号“我爱台湾，不要核灾”，总统马英九说：“没有核安，就没有台湾”；他要求政府官员以高度戒备的心态做好核安防灾准备。台湾核电厂到底安全吗？防灾准备是否充足？放弃核能，可满足低碳环保要求并稳定供应的替代能源是什么？

　　台湾核电厂安全运转及核安相关工作由行政院原子能委员会（原能会）负责，范围还包括监测辐射值、测试食品是否受到辐射污染。日本福岛事件发生后，原能会每天发布新闻稿，提供最新情报及抗辐射信息。

　　原能会副主任委员黄庆东接受本报采访时透露，原能会正在检讨要扩大现有核电厂半径五公里的核安演习范围，下来也会调整核电厂防灾演习的秩序，改为个别核电厂轮流进行核安演习，修正过去坐落在南部屏东县的核三厂演习次数比北部的核一厂、核二厂个别多一倍的落差。

　　每次核安演习动员上千人，除了原能会负责主导，参与的政府机关还包括交通部、卫生署、国防部等。扩大演习范围意味着台湾将投入更多资源在执行核安演习工作。

　　福岛事件提高台湾核安意识

　　日本福岛事件提高了台湾人的核安意识，眼见日本政府应对福岛核电厂辐射不断扩大疏散范围，从最初疏散三公里，一直扩大到30公里。台湾舆论包括立法院委员开始挑战原能会所设定的五公里疏散范围。

　　拥有美国麻省理工学院核子工程博士学位，在原能会任职多年的黄庆东说，台湾个别核电厂都只有两部运转机组，不像日本福岛核一厂拥有六部机组。台湾五公里的疏散范围是根据核电厂可能外泄的辐射量以及气象情况制定的，有其科学根据。

黄庆东：台湾核电厂将针对日本福岛核电厂辐射事件，加强核电厂安全防卫工作。

　　然而，有环保团体提出，曾做过试验，游离物质从北部核电厂飘移到台北市只需两小时，由此推论出若发生辐射外泄，北二都600万人口需在两小时内紧急疏散。对此，黄庆东表示，原能会这些年来都没侦测到北部核电厂的辐射物飘到台北市。

　　另外，核安演习像演戏又一次受到舆论抨击。事实上，根据原能会的资料，自1989年至去年的16次演习中，每次项目包含辐射侦测、剂量评估、民众掩蔽与疏散及收容、碘片模拟发放、除污及医疗救护等内容，作为核电厂应变措施能力的测试。尽管演习内容充实，但民众的投入程度才是决定演习成功的关键。

　　黄庆东指出，人们为生活忙碌，主办单位不可能要求所有民众参加核灾演习，而是希望每个家庭至少有一两个代表参与，将演练掌握到的核安知识传达给家庭成员。为了鼓励民众参加，当局或借助嘉年华会方式，或提供餐饮招待，以争取出席率。原能会下来计划扩大学校教育工作，让核安知识进入校园。

　　1979年美国三里岛和1986年前苏联切尔诺贝利核电厂事故，提升了全球核电厂的核安措施以及核安成本，国际舆论相信福岛事件也会发挥同样效应。

　　台湾第一座核电厂——新北市石门区核一厂自1978年起商业运转，新北市万里区核二厂及屏东县恒春镇核三厂，分别在1981年和1984年运转。福岛事件是他山之石，台湾核电厂将会针对福岛经验加强安全防卫工作。

　　在准备这篇专题时，台电和原能会经过讨论提出相关的安全检讨。核二、核三厂将提前总体检；2008年通过整体安全评估的核一厂需要补送福岛事件检讨报告。台电将针对核电厂的耐震、防御海啸、紧急后备电源可靠度、冷却系统进行强化措施的检讨，预计本月完成检讨报告。此外，台电也计划依据日本及国际核能组织针对福岛事件发布相关正式调查报告，检讨强化防灾及后续的措施。

　　饱受争议的核四厂现在进入试运阶段，将进行126个系统的测试。原能会较早前表示会采取非常样的标准确保测试符合规范。这意味着核四厂将会延后商业运转。

　　反核社团质疑核电厂安全说

　　在福岛事件发生的第二个星期天，台湾环境保护联盟主办了反核大游行，召集超过3000人参与。下来还计划主办更大型的游行，目标是号召上万人上街反核。

　　台湾环境保护联盟秘书长李卓翰说：“这次福岛事件让人们深刻地了解到从前政府说不危险，核能安全的说法已破灭。大家认识到反核重要。”

　　然而，这股反核热潮碰上政治选举预计将失去焦点。他坦言：“我们对政治局势是蛮失望的，只要有蓝绿，就没有了理性讨论的空间。”

　　台湾在上个世纪末上演过激烈的反核拥核攻防战，在拥核的蓝营及反核的绿营拉踞下，新北市贡寮区龙门电厂（通称核四厂）经历两度停建，两次政党轮替，最后恢复兴建，但兴建预算也因建建停停而增加了2.5倍，现为超过2736亿新台币（约120亿新元）。

　　他指出，台湾虽未发生重大的核灾事故，但过去曾发生核三厂跳机断电的事故，足以反映营运单位未能完全操控核电厂。他说，就像小孩开大车，上了车开动了，但怎么刹车控制仍未掌握，缺乏安全保障。

　　核电厂耐震系数保守受诟病

　　台湾位处环太平洋地震带，地震发生频繁，因此台湾核电厂耐震措施都参考了该地段过去曾发生的最大规模地震而设计。尽管近年还增设强震自动急停装置（一旦发生地震超过设定警戒值，反应器会自动紧急停机），核电厂耐震系数保守仍受到反核团体的诟病。

李卓翰：福岛事件说明‘核能安全’的说法已破灭，大家认识、知道反核的重要。

　　李卓翰说，台湾发生921大地震后，新建民宅的耐震系数提升为0.33g，耐震系数0.3g的核一厂还不如一般民宅。核二、核三厂的耐震系数同为0.4g，比遭遇事故的福岛电厂0.6g还要不抗震，也使反核人士无法接受。

　　被形容为“先天不足、后天失调”的核四厂，所在地贡寮周边海域发现海底活海山，由10家厂商分包建设加重督工压力，在兴建过程中屡次被揭露工程弊端，工程品质以及负责经营核电厂的台湾电力公司（台电）的管理能力备受质疑。

　　从反核团体的角度出发，原能会和台电是否能消除台湾民众对核安保障的种种疑虑，有赖透明及可信的监管，及严格落实安全守则的管理制度，以建立可供多元声音理性讨论的信赖空间。

　　能源政策的反思

　　伦敦《经济学家》在探讨福岛事件后全球核能政策的报道中指出，能源政策包含一篮子的危机，包括能源供应的安全性、成本及环境破坏。核灾危机引发的恐惧和不确定扭曲了人们在探讨能源政策时的观点，忽略了看待问题的长远目光。

　　以台湾目前朝野针对能源政策中核能依赖程度的不同意见，反映了进口能源超过九成以上的台湾在克服替代能源、能源成本及节能排碳环环相扣的问题上，没有简单直接的答案。

　　据经济部数据，核电厂是台湾电力系统主要基载机组，去年核能电厂发电400亿度，占全台总发电量17.2％。若核电厂同时停止运转，预计今年备用容量率将下降至10％以下。台湾海岛型孤立式的电力系统，不能像欧洲国家电网相连可互相支援，备用容量率偏低将面临缺电、限电的问题。

　　然而，台湾环境保护联盟学术委员、台北大学经济系兼任教授王涂发质疑政府高估经济增长率，以致高估了能源需求。他认为，台湾超过20％的电力备用容量率过高，保持在10％的备用容量率应属合理。

　　也是环盟学术委员的台湾大学大气科学系教授徐光蓉指出，核能发电成本实际上比台电计算每度电0.677元高出许多，若加上核燃料成本、电厂的兴建成本，每度电成本可达5元左右，比燃煤（2元多）、燃气（3元多）还要高。

　　他们对于政府低估核能发电成本、高估电力备用容量，未效仿欧洲国家致力推动再生能源发展替代核能，表示失望与不满。

　　梁启源教授：问题不是要或不要核能

　　前年获委任行政院政务委员，上个月接任中华经济研究院董事长，从事能源经济研究数十年的梁启源教授接受本报专访时说，发展再生能源“值得做，需要做，要马上去做，但事实上能做多少是一个问题”。

梁启源教授：问题不是要或不要核能。

　　梁启源总结出台湾发展再生能源所需要克服的环境条件及电价问题。他指出，每个国家再生能源的发展潜力不一样。德国、英国致力开发风力发电，台湾也在探讨，但目前还未克服台风季节所面对的技术安全问题。再加上，台风季节正是夏天，台湾用电量最高的季节，确保能源供应稳定的压力更大。

　　至于发展太阳能，台湾和德国的条件不能相提并论，主因是台湾电价偏低。他说，德国每度电折算新台币是9元，台湾却长期保持在3元以下（目前是每度2.62元），利用太阳能发电成本今年刚从13元下降10元，本来就高电费的德国补贴差额远远比台湾低。台湾若执意要效仿德国发展太阳能，按照德国太阳能电量配比，签约20年来计算，这20年台湾要补贴4320亿元，即每年216亿元。

　　他还指出，台湾地狭人稠，三分之二的土地是山地，其余土地在500公尺以下，并非全部平地，要装置风力站和太阳能发电装置，将面对土地空间局限的挑战。

　　他认为，要开发再生能源固然需要预先计划，但在其成本持续下跌、技术还在改进的现况下，一下子投入太多，付出昂贵的入场代价并不理智。

　　台湾制定能源政策需要考虑实现低碳目标。台湾计划于2025年回到2000年的二氧化碳排放量，发电系统中低碳能源配比由40％增加至2025年的55％以上，台湾除了透过每年提高能源效率2％以上，和美国、中国大陆、日本等地区一样需要仰赖核能发电。

　　梁启源教授强调：“替代能源供应不稳定，再生能源不能供应基载发电。若用燃煤、燃气取代，又有碳排放的问题。”

　　又要低碳，又要能源稳定，虽然核能不是最好的方式，但要在短期内实现二氧化碳排放的目标，台湾仍需将核能纳入能源政策的选项。梁启源语重心长地说：“核能不是要或不要的问题，而是要怎么解决能源供应的问题。”

《联合早报》
（编辑：叶文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