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湾奢侈税开刀 贫富差距有救？

庄慧良(2011-05-15)

　　“当我们好不容易累积了一点血汗钱，却发现一夜之间所有的蜗牛壳都没有了。因为那些有壳的人把我们的壳买走了。”

　　这是1989年台湾“无住屋者团结组织”所发表的“蜗牛主义宣言”，他们唯一的诉求就是“人者有其窝”。20年后，购屋的压力更有增无减。

　　2009年初，台湾经济自金融海啸中缓慢复苏，房地产价格却脱疆野马般冲了出去，大台北地区这两年大涨五成，动辄上千万（新台币，下同）的房价令许多升斗小民望之却步。

　　这波房价狂飙与台湾总统马英九上台后改善两岸关系，外资热钱涌入，且政府将遗产赠予税从50％大幅调降至10%、营利事业所得税从25%降至17%，台商获利回流以及利率偏低有关。

　　宝华经济研究院长梁国源接受本报采访时表示，“国民党政府太习惯高成长率，由于过去民进党执政八年，经济成长率太低，一心只想拉上来，就提出633（经济增长率6%、国民所得每人每年3万美元、失业率3%以下），但没料到大量资金反而助长了炒房”。

　　内政部营建署今年3月底公布的调查结果显示，在政府祭出奢侈税前，去年第四季全台六大都会区房价所得比高达8.9倍，台北市房价所得比更上升至14.3倍，即民众得不吃不喝14.3年才买得起台北市的房子，双双创下历史新高。

　　监察院长王建煊日前表示，他的母亲高龄96岁，爬不动老公寓楼梯，但台北市房价太高，他买不起，只能买在新北市林口区，且须贷款八成；前副总统吕秀莲也说，她当了八年副总统，还是买不起台北市的房子，得搬到乡下去住。达官贵人尚且如此，遑论一般受薪阶级。

　　原应是安身立命之所，被当成商品炒作，富者一掷千金，买卖数亿豪宅，眼睛不贬一下；贫者几无立锥之地，即使幸运买得起房子者，每个月一半以上收入都给了房贷，难怪房价问题一直位居十大民怨之首。

　　内政部长江宜桦在《天下》杂志专访时坦承，台北的房价所得比是全世界前五名，即使中产阶级要拥房也要20年以上，挫折感会很深，“这是值得忧虑的问题”。

奢侈税六月实施　学者：无法消解民怨

　　为了压抑日渐泡沫化的房价，更为了平息日益高涨的民怨，马英九高举“居住正义”大旗，火速推出“特种货物及劳务税条例”（俗称奢侈税），决定对持有房屋（或空地）未满两年移转者，课征实际交易金额的10%至15%，国会也以前所未见的效率配合通过。这项政策即将在6月1日上路。此外，政府正在兴建社会住宅，希望减轻民众购屋压力。

　　奢侈税的宝剑尚未出鞘，市场上寒蝉效应立见，年初急涨的房价瞬间急冻，房市业者形容奢侈税的威力远胜金融海啸，原本一屋难求的盛况，突然成了降价求售，尤其是涨幅过大的新北市，至少掉了两成。

　　前经济建设委员会主任委员、中央研究院士胡胜正向本报指出，奢侈税有助于纾解民怨，但在未来通货膨胀的预期心理下，一些财团或口袋较深的人撑两年没影响，奢侈税只能打击到小投资客。

　　他说，奢侈税只能解决所得分配不均的一部分，真正的问题在于房价涨，但薪资未上涨，目前有360万人的薪资在3万元以下——即所谓的“穷忙族（working poor）”，有工作而无希望，失业率虽然下降，但10万人靠政府的短期就业方案，加上经济不确定，导致许多人不敢生孩子，甚至产生家庭暴力，社会住宅则是缓不济急，无法雨露均沾。

　　台湾去年的经济增长率高达10.82%，创20年来新高，但股市上升，房价飞涨，一般人民并未分享到经济增长的果实，是台湾人所谓的“无感复苏”；即使百万年薪的中产阶级都有相对被剥夺的“贫穷感”。马英九的支持度因此下滑，在野的民进党去年底五都选举就以伸张社会的“公平正义”为主要诉求，可预见的是，这个议题必然成为明年总统大选的焦点。

税制备受诟病

　　台湾政治大学金融系教授李桐豪受访时指出，根据统计的趋势图，国民所得增加率2008年以后是往上走，但受薪阶级是往下走，显示国民所得的确增加，却未分配到受薪者的身上，所以民众才会有相对被剥夺感，最近政府要加薪3%，就是不希望所得分配产生太大的差距。

　　财政部财税中心4月公布数据显示，2009年所得最高的前10%，平均年所得近281万元，最底层的10%则仅有9万9000元，两者相差28倍，创下历史新高。

　　值得注意的是，中低所得者主要来源是“薪资所得”，但年所得千万元以上的民众，收入最大宗是“股利所得”。去年有9个年所得超过500万元的纳税人，一毛钱也不用缴，其中一人年所得超过2000万元，不但免缴税，甚至还可能退税。

　　这正是台湾税制备受诟病之处。长期以来，台湾的税收75%左右来自受薪阶级，然而有一群专门从事炒房、炒股票的人，利用钱滚钱，不断创造出庞大的财富，有钱人最大的两项所得来源─—房地产交易所得和证券交易所得，都没有课税，而一般受薪阶级，一毛钱也逃不了，这是另一股民怨的来源，矛头直指政府图利资产阶级，漠视劳工阶级。

　　“Capital gain（资本利得）才是造成所得分配不均的主要来源”，李桐豪说。

　　马政府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强调“要透过租税改革，解决所得分配问题，缩短贫富差距”，一来推出奢侈税，二来调整综合所得税的累进税率，希望改善所得重分配。

　　李桐豪认为，“马政府的减税政策没有全盘考虑，赋税改革只做了一半”，当初为了达到6%的经济增长目标，未料遇到金融海啸，急着把经济拉上来时，虽然听到劳工阶级的声音，却似乎把它放弃了，“马英九政府就是短视的政治处理，忽略了公平性”。

贫富差距成为新的民怨之首

　　《财讯》杂志4月中公布的最新民调指出，47%的民众肯定奢侈税可以抑制房价上涨，但是，贫富差距（27.2%）已成为新的民怨之首，降低失业率（26%）居次，都超过提升经济增长率（25.6%）。

　　梁国源说，社会要永续发展，必须有一批坚实的中产阶级，政府只考虑把饼做大，未思考如何分配，自然会衍生后遗症，“马政府过去太focus（注重）在经济成长率，这次学到教训了。”

　　事实上，贫富差距恶化非台湾独有，真正的症结所在，乃在于全球化和自动化的结构性因素，政府的因应对策因此格外重要。

　　梁国源指出，经济增长通常来自劳动力的增长率，当经济有所增长，劳工理应分配得多一些。但由于全球化和自动化，劳动阶级选择工作的机会变少，甚至失去工作，且台湾工会力量不强大，未能帮劳动者争取应有的报酬。

　　他说，“劳工失业时，应拉长失业补助期限（目前非自愿性失业可领半年的失业补助金，中年失业可领九个月），政府应设计机制，让他们的skill（技术）获得retrain（再训练）。现在经济成长率高，但失业率也高，有必要扩大社会安全网的保障”。

　　胡胜正也认为，政府应更积极地从就业市场、劳动市场去改善情况。他说，马英九主张促进两岸经济交流来促进经济增长，但一般薪资所得者未获好处，尤其在全球化趋势下，大公司、大财团、有能力的高级经理人能得到更多机会，赚取资本利得，“政府的挑战就在于如何让两岸经济转化为提升一般劳工的利益”。

　　美国政治哲学家迈可·桑德尔（Michael J. Sandel)在《正义：一场思辨之旅》（Justice：What's the Right Thing to Do?）一书中指出，贫富差距太大会使贫者与富者产生对立情绪，破坏民主社会维系公民意识所需要的一体感。

　　胡胜正也说，北非、中东的茉莉花革命就是如此——平均所得不低，但贫富差距太大导致动乱。“不患寡而患不均，他们两人（马英九和民进党总统候选人蔡英文）都了解这是当前最重要的问题” 。

税制不健全　从事房地产几乎稳赚不赔

　　国泰金控5月初举办法说会，国泰人寿200栋房地产两年多来价值翻了一倍，增加1593亿元（台币，下同），达到3006亿元。中国人常言：“有土斯有财”，果然是至理名言，钱存在银行会贬值，但土地有限，只会不断增值，多年来许多保险公司、财团都是靠“养地”累积庞大的财富。

　　一个明显例子就是三重帮。被称为“养地王”的宏泰建设老板林堉璘早年发迹于新北市的三重、新庄一带，1999年透过政商关系以90亿元取得台北市仁爱路帝宝这块地，当时市价一坪（3.3平方公尺）约90万元，如今翻了一倍以上，而且，台北市最精华的信义计划区里有1万1000多坪土地乃林堉璘所有。媒体报道，台湾“真正”首富应是林堉璘。

　　这些财团之所以能长期囤地、炒房，和台湾税制不健全有关。财税专家最常指责的缺失，就是不对房地产交易所得的资本利得课税，仅课征土地增值税和地价税等。此外，土地增值税按公告地价或房屋核定的价值课税，而非根据实际交易价格，偏离市价，因此买卖的交易成本低，养地成本也低。

　　监察院日前一份调查报告指出，去年12月以1.08亿元取得的帝宝法拍户，被以2.82亿元拍出，价差达1.74亿元；若以市价计算，应缴税款分别为2400余万元（自用住宅）或4400余万元（一般住宅），但依现行法令规定只需缴交158万元（自用住宅）的土增税及房屋交易税212万元（一般住宅）。监察委员刘玉山感慨地说：“这种赋税制度，民众怎么吞得下去？”

　　其实，监察院长王建煊早在财政部长任内就曾坚持按实价课税，但却被扣上“外省人抢台湾人土地”的罪名而黯然下台。

　　正因从事房地产几乎稳赚不赔，相对于科技业毛利率仅3%到4%，上市上柜的营建公司毛利率则高达三成多，促使近年来有些科技业老板也进军房市；一些投机客见房地产有利可图，也纷纷转战房市，甚至和房仲业者连手炒高房价。

《联合早报》
（编辑：赵嘉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