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战文件从泄密到公开

陈青山 (2011-06-19)

　　40年前一位学者基于良知，将美国五角大楼“越战最高机密文件”曝光，把美国政府如何卷入越战并导致无数越南人和美国人丧生，以及时任总统尼克逊欺骗美国公众的真相全抖出来。这震惊了世界，改变了民众对越战的看法，最终导致美国结束了越南战争。

　　刚过去的星期一（6月13日），美国国家档案局在最高法院命令下，首次公开了未删节、完整版的五角大楼越南战争机密文件，距离当年《纽约时报》报道这份机密政府文件部分内容的日期，不多不少，正好是40年。

　　同一天，肯尼迪、约翰逊和尼克逊的总统图书馆也同时公开了文件并将它放上网。

　　据报道，这份当年引起轩然大波的文件于星期一完整公布时，共有48箱约7000页，约34％内容从未曝光。

　　美联社第一时间访问了当年对泄密事件负主要责任的国防部分析员丹尼尔·埃尔斯伯格。埃尔斯伯格认为，学者要从那里找到重大新发现的机会非常渺茫，因为他当年多晚通宵达旦影印文件，已把最重要的部分公诸于世。

　　但他认为，此次公布的价值在于这项研究最终得以集中并上网，方便民众轻易查阅。

　　“吹哨者”标志性人物

　　从通讯社发布的照片，看到当年风度翩翩的青年才俊埃尔斯伯格如今已是白发苍苍、满脸皱纹的老头，叫人不胜唏嘘。但能在内容被节录发表的40周年纪念日看到文件完整地重见天日，埃尔斯伯格也该死而无憾了！

　　埃尔斯伯格已成为美国“吹哨者”标志性人物，而五角大楼文件的公开对于结束越战和间接导致尼克逊总统下台所作的贡献，在美国历史上也占据了不可磨灭的地位。

　　五角大楼文件是1967年由深受越战徒劳无功困扰的防长麦拉马拉提出的研究计划，目的是对二战至1967年期间美国卷入越南的始末进行全方位探讨。麦拉马拉希望研究结果有助于后人避免重蹈覆辙。

埃尔斯伯格1973年在洛杉矶联邦大厦前对记者发表讲话。（美联社）

　　麦纳马拉找来一批专家和学者，组成专案小组，彻底研究美国对越政策的起源、演变，以及美国怎样走上战争升级的道路。他要求专案小组全面收集美国几十年来对越南和印度支那政策的资料，分类编辑汇总，作出客观分析。

　　这批专家包括了国防部和国务院里文职及武职的专家，以及政府资助的智囊团专家。而当年三十来岁的埃尔斯伯格是以加州兰德研究所研究员的身份，参加了研究工作。

　　专案小组花了一年多时间，于1969年6月汇编了一部7000页47卷的文件。文件一共只印了15套，全部编号保藏，列为最高机密。

　　文件之所以保密是因为它揭露了自杜鲁门到约翰逊的历任美国总统，有针对性地误导美国公众甚至国会，以掩盖真相、编造谎言的方式误导和蒙骗国人，将美国一步步拖入越南战争的泥潭。

　　反战的信念和良知促使埃尔斯伯格要将这一切公布于众。于是他偷偷影印文件，并和一些国会议员接触，试图说服他们在国会上公布这些文件。但正如他所说，没有一名议员愿意为主持正义泄露机密而牺牲自己的政治生命。

　　《纽约时报》连载密件遭官方查禁

　　埃尔斯伯格百般无奈，最后找上《纽约时报》。

　　从1971年6月13日开始，《纽约时报》决定连续10天连载文件内容，每天六大版，标题为《越战档案》。但只刊登了三期，就遭司法部以国家安全为由，向联邦法院申请了临时禁制令阻止它续刊。埃尔斯伯格又找上《华盛顿邮报》，从3月18日开始继续刊登相关文件内容，但不久也遭禁。

　　接下来就是一场美国新闻界对政府的总体对抗，也引发了全国性的反战潮，促使政府不得不彻底结束越南战争。

　　6月30日，美国最高法院裁定政府禁止报刊刊登文件的禁令无效。媒体可以继续报道。

　　泄密是尼克逊水门事件“前因”

埃尔斯伯格1972年在宾夕法尼亚州首府哈里斯堡州议会前广场上，向公众揭露政府欺骗民众掩盖真相，把国家拖入越战的泥潭。（美联社）

　　但事情并未就此结束。白宫查到了埃尔斯伯格是泄密者，于是向他展开报复行动，包括成立特工队窃听其电话并潜入其精神科医生的办公室，企图盗取埃尔斯伯格的医疗纪录以抹黑他，甚至不惜迫使他无地自容而自杀。

　　政府也试图以间谍及阴谋罪起诉埃尔斯伯格。可是负责抹黑埃尔斯伯格的一班人随后因潜入民主党总部而东窗事发，尼克逊最终遭弹劾。

　　可以说，如果没有五角大楼文件泄密引发的风波，就不会有白宫的黑箱作业，也不会有爆窃民主党总部的水门事件，而尼克逊也不至于为了掩饰真相而成为第一位不光彩下台的美国总统。

　　从主战派到反战派

　　埃尔斯伯格后来出了几本书，包括《吹哨者自述：五角大楼文件泄密者回忆录》。他在书里对自己的所作所为不仅无怨无悔，而且更加坚定：“我希望以此类教训告诫今后处于同样情况下的官员，告诫今后对此类情况负责的所有公民，实话实说，揭露错误的秘密，可以产生一种非比寻常、高深莫测的能量。”

　　很有讽刺意味的是，埃尔斯伯格之前是美国冷战政策的坚定支持者，初到国防部时，他也相信政府机构的保密都是为了高尚的目的，甚至某些欺骗行为也是国家利益所必须的。

　　他曾说：“我们根本没有必要帮助国会、媒体或是公众了解总统即将采取的行动。”“那些眼光短浅、思想狭隘的个人或是机构很有可能就会进行干涉，而这些问题他们根本理解不了，只会把事情弄得一团糟。”

　　曾吁布什政府官员揭露政府谎言

　　埃尔斯伯格是在了解了实际情况，目睹了当政者在越战问题上的种种谎言欺骗和背弃道德的行为，而从主战派变成反战派。

　　他在著作里深切刻划了这段从愚昧到觉醒、从盲从到反抗的心路历程。

　　近年来，埃尔斯伯格在伊拉克和阿富汗问题上看到小布什政府重蹈覆辙，不断投入庞大的人力物力，而收益递减，把美国拖进另一个越战泥潭。他多次呼吁布什政府的官员勇敢地站出来，揭露布什政府的谎言，减少生灵涂炭。

　　网络时代没有秘密

　　当维基泄密网站创办人阿桑奇因泄露9万多份阿富汗战争密件而遭围攻时，埃尔斯伯格也站出来声援阿桑奇。

　　而阿桑奇创建维基泄密，很大程度上是受到五角大楼文件泄密案的启发。维基网站页面上引用法院对该案的裁决：“只有自由和不受压制的媒体才能有效地揭露谎言。”

　　许多分析家认为，五角大楼文件由于高度机密，流传范围极小，且因为其洋洋7000页的文字十分枯燥，真正读过的人其实寥寥无几。

　　维基泄密去年大爆战争内幕，成了美国史上最大规模的军事情报泄密事件之后，也常被拿来和1971年《纽约时报》刊登越战密件相提并论。但那时美国政府还可以将几家报纸告上公堂，利用司法程序缓冲一下，哪像有了互联网的今天，机密文件在网上发布的一刹那，就已传遍全世界。而世界各国现在也纷纷立法保护吹哨者。

　　不知埃尔斯伯格可曾慨叹自己生不逢时？

《联合早报》
（编辑：叶文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