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兵凋谢与历史浮沉

陈青山 (2011-12-11)

　　美国本周三（12月7日）隆重纪念珍珠港事件70周年，全美联邦政府机关在这一天下半旗，为死难者默哀。

　　主要仪式在夏威夷的珍珠港举行，今年有5000人出席，主办当局说，这是2001年60周年之后出席人数最多的一次。但出席的老兵却相对大减，对于120名亲历日本战机轰炸的老兵来说，今年的仪式格外伤感，因为陪伴他们走过53年风风雨雨的“珍珠港事件幸存者协会”将于年底走入历史，正式解散。

会员风烛残年　协会油尽灯枯

　　65周年纪念日尚有近500名幸存者重返故地，相隔五年，人数少了四分之三。

　　据《纽约时报》报道，越来越多老兵或悄然离世或健康恶化，协会不得不与现实妥协。

　　协会前负责人埃克尔（89岁）说：“没得选择了。我们的妻子和家属尝试办下去，可是难以维续。越来越多人进了养老院和加护病房。”

　　另一前负责人克尔说：已经没有足够的成员留下来组织这个协会。“会员都已风烛残年，协会也到了油尽灯枯的地步。我们没办法招募新会员，因为1941年12月7日就只这么一天。”克尔今年决定留在亚特兰大，不出席珍珠港仪式。

　　珍珠港幸存者协会于1958年由国会批准成立。初创时有2万8000名会员，都是以珍珠港为中心三英里内执行军务时幸存下来的陆海军官兵。

　　会长米莱布说，今年9月1日，成员只剩2700人，大多是90岁或者更为年长的老兵，健康状况越来越差，这给协会很大的压力，所以董事会投票决定解散协会。

　　除了后继无人，协会领导层空缺情况也很严重。照章程，协会必须有会长、副会长、财政和秘书，可是近年一直找不到人填补这些职位。

　　比老兵凋零更让人沮丧的是，美国年青一代对历史的淡忘。

　　老兵们担心在过不久，恐怕再也找不到人到学校或扶轮社聚会上，对影响美国历史的珍珠港事件现身说法。

　　克尔说起自己的经历：“两年前，我到一所学校演讲，老师向学生们介绍我说，‘克尔先生将向大家介绍珍珠港。’这时，一个女生问道：‘珍珠港？她是谁？’”

　　克尔说：“你能想象这种事吗？”

　　很显然，这女生孤陋寡闻，把“Pearl Harbor”理解成女人。

　　协会的座右铭：“牢记珍珠港，让美国保持警惕”，其宗旨是告诫美国人民，绝不能让美国土地再次遭到像珍珠港事件那样的突击。

在纪念活动上，“珍珠港事件幸存者协会”会长默默敬礼。（路透社）

九一一与珍珠港一样　最终被人淡忘？

　　珍珠港事件一直被视为美国有史以来本土遭受的最大袭击，直到2001年9月11日纽约和华盛顿遭到恐怖袭击。

　　许多评论员把九一一事件称为新的珍珠港事件：同样完全出乎意料，同样让美国人的安全感受到无情重创，又同样把美国推向战争。这两起事件都在人民的集体记忆中留下深刻的烙印，更有人把珍珠港和九一一事件称作美国“永远的恶梦”。

　　可是，珍珠港老兵们担心，随着事件中的幸存者离开人世，一个时代将彻底结束，珍珠港的历史将被淡忘。

　　三个月前，正当美国隆重纪念九一一事件十周年时，加州大学历史学者乔恩·维纳在《洛杉矶时报》发表了评论，指出这两件事最终将被人们淡忘。

　　维纳认为，如同美国当年需要日本帮助同共产主义作战，而选择忘记珍珠港事件一样，九一一事件也终有一天会被人们淡忘，而这一切将取决于形势的发展和变化。

　　他在文里引述另一位历史学者埃米莉·罗森堡的著作《历史性日子》里所述：“历史的记忆不是一成不变的，在某个时代看来很关键的教训，在另一个时代却会被忽视；记忆，即使是最不该忘怀的事件，都是不稳定的，并且可以在新的形势下发生变化。”

　　维纳的文章指出：“事实上，1951年12月7日——珍珠港事件十周年时已经不再被人们所记得，至少不再被主流的报纸和杂志记得了。1951年，美国正陷入朝鲜半岛的激战。同年，美国和日本签定了安全条约。日本成为了美国在朝鲜战争中重要的军事同盟和中转基地。所以，纪念珍珠港事件将会干扰国家当下最新的任务。”

　　“当然，避免这种打扰的方式就是，不要再去回忆珍珠港事件了。”

　　他说，珍珠港事件十周年时，主流媒体鼓吹的基调是：美日同盟应该保持和谐，展望未来要对缅怀过去更适合纪念珍珠港事件十周年。

　　因此，他得出结论，2001年9月11日发生的一切将会同1941年12月7日的故事有相同的命运。这篇评论当时受到广泛的转载。

　　说的也是，国际关系里确实没有永远的朋友，更没有永远的敌人。

　　想当年，以色列在1967年六日战争中也如日本那样，充分发挥了奇袭、速战、机动和以小搏大的战争艺术，在六天内痛击埃及、约旦和叙利亚等阿拉伯联军，改写了中东版图和历史。埃军更是被打得落花流水，差点全军覆没。

　　这场战争被历史学家公认为现代战争的典范。跟美国一样，埃军惨败是误判情势、错估敌情和高估自己能力等一连串失误所造成。

　　但埃及在1973年10月6日犹太人赎罪日终以其人之道还施其身。

　　埃军在这个以色列最神圣的节日偷渡苏伊士运河发动奇袭，叙军也在戈兰高原发动攻势。以军节节败退，国家存亡危在旦夕，好不容易才扭转败绩，收复失地。

　　赎罪日战争对以埃双方有着深远的影响，埃军大胆渡河痛击以军，为在前几次中东战争中屡遭羞辱的阿拉伯人挽回了一些尊严，以色列也认识到，阿拉伯对手已不再像1967年战争那样不堪一击，因此有必要争取和平。

　　分析家认为这种心态为未来的和平进程以及埃及的门户开放政策铺路。

　　1978年，在卡特总统积极斡旋下，埃及总统萨达特与以色列总理贝京签署了戴维营和平协定。当年的死对头成了首个承认以色列的阿拉伯国家。同时埃及几乎完全脱离苏联的势力范围。同年，两人因此同获诺贝尔和平奖。

“亚利桑那”号幸存老兵来到珍珠港“亚利桑那”号战舰纪念馆，向战友致敬。（路透社）

珍珠港事件后　美日战略大不同

　　说回珍珠港，日本在珍珠港偷袭成功之后，海军力量一时所向披靡，最后又怎会走向失败？

　　偷袭珍珠港舰队飞行部队总指挥渊田美津雄海军中佐在战后不久出了《袭击珍珠港真相》，指出其道理。

　　他在序文中指出，自从东乡平八郎海军大将在日俄战争中击败俄国海军，开了在近代史上东方黄种人打败西方白种人的先例，日本海军便充满着海上争霸的思想，主张依靠舰队进行决战，而其战斗方式则是以战列舰（battleship，也称主力舰）为中心的舰队对决。

　　即使在以航空母舰为主的远征军偷袭珍珠港之后，日本仍迷信战略舰战略。他说：“日本袭击珍珠港之后，首先发觉作战主力已从战列舰转移到航空兵的，反而是挨了打的美国海军，他们迅速把海军改编为以航空母舰为中心的舰队编制，而日本海军却仍陶醉于所取得的超乎预料的战果，始终把战列舰奉为主力，一直准备着即将到来的舰队决战。最后在中途岛战役中，日本海军才发现战列舰已是无所作为的。有人说，这是日本海海战的幽灵在作祟，这样讲是有道理的。”

　　渊田得出的结论是：“在这一点上，因实现了袭击珍珠港的设想而被誉为神将的山本五十六海军大将，依我看，实际上只不过是一员凡将。一方面日军的作战用兵思想落后，另一方面因飞机这一类轻便武器以其数量起决定性作用，而美国便通过大量生产赢得了太平洋战争的胜利。”

　　换句话说，随着太平洋战争的爆发，海军作战方式发生了划时代的变革，日本海军抱残守缺终致在中途岛战役几乎全军覆没，从此一蹶不振。而美国以航空母舰为主的海军新战略行之有效，一直沿袭到今天。

　　山本大将在珍珠港战役中把数十艘美国军舰和百多架军机炸得稀巴烂，自己却在1943年飞往所罗门群岛视察时，遭美国军机击落。而空袭行动的策划人兼“刽子手”渊田在战后皈依基督教，在欧美各地传教，并在1966年入籍美国，定居西雅图。这算是历史的讽刺吧！

　　至于维纳预言九一一事件将和珍珠港事件一样被人淡忘，则有待时间证明。

　　但他似乎忘了，珍珠港事件炸的是军事目标，加上通讯并不发达，除了派驻夏威夷的8万美军，老百姓并没有身临其境的切肤之痛。九一一袭击则是针对平民目标，而且透过电视全线直播，在这一代人尤其是年青人的集体记忆中留下不可磨灭的印象，恐怕不是这么容易淡忘。

《联合早报》
（编辑：陈俐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