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倍晋三访华，颇有些《三国演义》里面柴桑口卧龙吊孝的味道。自然，这个比方有些不当——安倍岂能比作孔明？我们有何孝可给他吊？中日关系又哪里可以和当年之孙刘作类比？

　　没错！不过仅有一点，也许可以凸现两者之可比性，来之前是人人心有垒块——你这个大鹰派能搞个什么花样；来之后则是舆论为之一变——除了赞誉北京中央宽怀大度，运筹帷幄，更有人对于安倍投去别样目光，似乎此人是奇招得奇效了。

　　外交，民意，或者所谓精神文明，有时候便有如中医对于人体的剖析，乃人之气血，“气是血之帅，血是气之母”；气血不通，则心失其养，即便筋骨再强，身躯再威猛，其势也未能久。

　　中国的筋骨已经很强了，撇开GDP、外汇储备这些硬指标不谈，单看一所大学的课程如“当代东亚局势”，谈到中国都要讲什么potential hegemony；中国的身躯也是高大威猛已极，任何的亚太国家，甚至世界其他地区，都对于中国经济崛起的强势催人振奋不已；诚然，一个庞然大物的压境也必然会催生些恐慌情绪。

　　大家恐慌些什么呢？因为人们发现，这个巨人神色间似乎还总是易于常人，有时候血脉贲张，有时候却面有土色。何解？贫富差异，贪污腐败，法制不全，区域差异……都可谓正解。那又为何一提到日本二字他便每每气息全乱，急要发作？

　　这就是心病了，心病恰恰最难治；但如果真要做到神气英发，东方复兴，急火攻心是最要不得的，所以这个心病早晚得除。

　　何方可治？整天怒气冲天决非是一个东方大国应有的风范吧？仔细想来，大胆想来，日本对于中国难道就一定是天敌？两个国家必然是两条平行线永不相交？日本这个所谓一衣带水的邻邦对于中国的意义现在究竟是怎样将来又能够变成怎样呢？

　　其实，强烈的排日情绪，或者引申开来的排外情绪，恰恰是诸多亟需提高的国民素质的集中表现；如果真要建设所谓和谐社会，这些东西必须要直面。西方的霸权，从古罗马，日不落，日耳曼再到现在的美利坚，无不包含着一种偏见，无论是对于征服后的他邦的奴隶，还是对于落后地区所谓野蛮人，还是对于不同肤色，不同宗教的族群，无不抱有一种源自于白人至上的优越情绪。假设，中国将来能够成为一个具有世界性影响力的强国，很多人乐观地认为这种偏见和不良情绪是可以避免的，盖因中华传统文化的根源。

　　不幸的是，我们很少看见这一根源的积极影响，我们的思想还是充满了解放后由一些领导人灌输的“斗争”的狭隘心态。大家会在公共汽车上争抢座位，会在饭店里争夺靠近空调的席位，会在红绿灯前争取超过他人先走一步的车位，于是乎，乱吐痰、乱扔垃圾便也无伤大雅了，因为公共场所无非是个战场罢了，当我不需要“斗争”的时候，我便没有必要为其他“敌人”创造什么好环境了。

　　引申开来，这样的一种虚火上升的心态便直接影响了中国民意对于日本的看法。没错，任何一个炎黄子孙在现阶段都无法回避所谓的历史问题，也无法对参拜靖国神社的行为视而不见，然而，在所有这些义理上都不证自明的问题上，中国的public sphere究竟是按理出牌还是全然用一种情绪化的态度来对待呢？并没有多少人了解日本的历史，尽管我们太熟悉中共版本的抗日战争史了；并没有多少人了解日本现在的政治格局走向，尽管我们记住了近些年“拜过鬼”和将来很有可能要“拜鬼”的首相的名字；并没有多少人愿意从非对抗的角度来看中日关系，尽管我们依稀还能瞅见“中日友好”这样的字眼。

　　旧账未清，新仇又来，抱着多少年下来的危机意识与斗争思想，外加各种媒体对于中日关系的不断炒作和情绪渲染，很难想象中国还有多少人能够以宽容兼实际的态度来看待这个邻邦了。其实，中国自《马关条约》之后便一直有另一种声音：学习日本！大概是因为看到原来的这样一个“倭国”竟然用这么短的时间就能够和列强一起平起平坐了，或者直接是因为地理距离近的关系，曾经有无数晚清、民国的志士能人踏上日本的土地去探寻新知；我们最熟悉的就包括鲁迅、郭沫若、蒋介石等等这些叱咤风云的名字。后来，这个过程一直持续到了1931年日军开始侵华之前，没人能够否认是日本人自己打断了这个过程，但是单纯从中国自身的角度考虑，这个过程就应该因为战争而自然而然的让位到一边去，或者干脆被历史彻底尘封吗？

　　当初中国为何要学习他国，是因为觉得自己积贫积弱，非虚心他问不足以强国富民；现在为何有这么强烈的民族主义、国家主义呢？是因为觉得自己已经很强了，老百姓都不用为吃穿担忧了，所以有足够的底气和精力来游行示威，砸店烧车了？

　　我忽然想起了“八荣八耻”。中国共产党对于中国走向的把握其实还是很精准的——现在筋骨肌肉已经日趋强健，但内在的气血调和却并不令人乐观。中国人走到世界其他地方，并没有让人感受到多少和现在“硬权力”相称的大国良民风范，其他国家对于“中国”充满了赞叹和好奇，对于“中国人”却未必真有多少尊重；中国号称是一个“礼仪之邦”，可是我们的民众在国外却常有不遵纪不守礼的表现，更不用提国内的情况了；我们在其他亚太国家倡导孔孟学说，可是国内却并没有多少民众热衷此道，很多事情还是需要人民政府的“七不规范”、“精神文明”、“八荣八耻”来三令五申，而且至今并未看到明显的效果。

　　讲到这些，我们不得不再次回过头看看日本了。不论其靖国神社问题，不论其残存并嚣张着的军国主义和“向右走”，单讲民众的遵纪守礼和社会的秩序井然，便值得中国人好好借鉴。我们未必要像中国当下许多白领那样去学习西餐的礼仪和风度，虽然许多中国人也实在欠缺某些起码的绅士风度；我们未必一定要绞尽脑汁地钻到故纸堆里面去挖掘传统的伦理道义来用到现在的网络、电子、超女、周杰伦时代，因为这对多数国人来说意义实在是有限，虽然我们还是应该竭尽全力让年轻人不要忘却这些祖宗的珍贵典籍。其实，不如看看我们的东亚近邻韩国和日本，同为黄皮肤黑眼睛，为何他们就能显示出更高的素质、更好的规范和更严谨的待人处世礼仪呢？

　　与其把一腔热血灌注在“与天斗、与地斗、与人斗”的思维上，与其把爱国热情构筑成对于近邻敏感而充满警惕的隔离网，倒真的不如好好反思下如何借他山之玉，心平气和地把国民的文明素质彻底改变一番，把国内的诸多由此产生的问题好好梳理一遍。

　　反日？仇日？大可不必，中国还有很多地方要学习日本，因噎废食岂是真正的东方大国应有的风范。当年邓小平坐在日本的新干线上已经发出了感慨——“就感到快，有催人跑的意思”，他老人家应该是不希望看到后辈年轻人只盯着他人的毛病却无视自身的弱点的。

　　气血不通，心失其养，则其势不久。对于中国来说，调整呼吸，疏通筋脉，静心凝神，此其时也。

　　高德翔

《联合早报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