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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未销”到“书未烧”
“铁未销”到“书未烧”

(2007-03-15)

.郑维(联合早报网)


  最近华人圈里很时髦读史,不说史就觉得缺了点什么。有品三国的、有说明朝的、有聊清史的,搞得我也心动,开始摸出一些粘满蛛网的老皇历看看,希望自己也能跟得上“历史”的时髦。

  要看就看点年代久远的。

  历史中,我很喜欢春秋战国和秦皇汉武的年代,因为那是一个人们蛮性未消,而刚刚开始尝试创建一种新社会秩序的年代,所以看到的场面都很前所未见地壮观也总带着前所未见的血腥、暴力和权谋。

  这可以从那个年代的大英雄坑掉的兵卒数量看得出来,从“坑人纪录保持者”白起活埋了四十万赵卒,到项羽在新安城南“夜击”已降二十万秦兵,这样残酷对待俘虏的手段在后世罕见。(直到第二次世界大战,大家才发现原来秦始皇的作风,在他派去东瀛找仙山的童男童女的身上居然还有传承,真是黑色幽默。)

  那个年代里有利用严刑峻法创建庞大帝国的尝试者、有以屠杀对屠杀的造反英雄、也有独辟蹊径以宽仁得了天下的权谋家。

  天下想当皇帝的人,多少都带点“皇帝行业祖师爷”秦始皇的影子。而在秦始皇性格中,格外鲜明的是他的严刑峻法式的控制欲。

  要说纪律性和法治,秦人绝对是佼佼者。从商鞅开始,严刑峻法就套在秦人的身上,收拾得大家服服帖帖。所以秦军在面对其他六国的战阵时候,总是勇往直前,所向披靡;秦人的农耕生产也以极精密的制度支撑了大战,直到一统六合。

  这样的纪律法治,让他在统一天下后的短时间内,以极高的效率做了很多大事情,废除了分封制,订了度量衡,搞了书同文之外,还有把全国的武器都收缴上来,然后一把火熔掉铸了十二座毫无杀伤力的“金人”,放在自己的宫殿里向天下人示威。“老子收光了天下的兵刃,看你们怎么造反!”

  可是人民还是反了。

  就在他以为收光了天下武器,可以好好出门看海的时候,就在博浪沙这个地方,他的巡行车队还是被张良策划安排的大力士狠狠敲了一记大铁椎,幸好只是误中副车。这次天下“大索十日”,还是没抓着反贼。

  我在吴羊璧先生的书里读到了元代诗人陈孚的《博浪沙》:

  “一击车中胆气豪,祖龙社稷已惊摇。
  如何十二金人外,犹有民间铁未销?”

  以秦朝的严刑峻法,收缴兵器应该是相当彻底了,却还是无法收缴民众对残暴法治的反抗之心。除了那把著名的大铁椎,秦始皇在之后的两年又差点在咸阳微服出访时,又被胆大包天的“盗”偷袭,这次天下“大索”加一倍到二十日。

  不许人民身体拿着兵器造反之外,秦始皇也在李斯的建议下,开始摆出了不容天下意见不同的样子,不许大家精神上造反。于是他又干了件“收光天下”的事情,大家都知道焚书坑儒的故事,不必赘述了。

  不奇怪,兵器收不完的,烧书更是烧不完的。

  清代诗人陈恭尹有七言绝句《读秦记》:

  “谤声易弭怨难除,秦法虽严亦甚疏。
  夜半桥边呼孺子,人间尤有未烧书。”

  吴羊璧先生的书中指出,“夜半桥边呼孺子”说的就是策划“博浪沙刺客案”的张良,在行刺不成后逃到了下邳,和一名老人因缘际会,获传了《太公兵法》的故事。他带着书中的力量,辅佐了刘邦成为新的霸主。

  更好笑的是,焚书的烈火还没有熄灭,陈胜吴广喊着“王侯将相宁有种乎?”来了;项羽带着“彼可取而代也”的气势来了;刘邦念着“大丈夫当如此也”开始创建功业了。

  吴羊璧先生引述了唐代诗人章碣的诗作为总结:

  “竹帛烟销帝业虚,关河空锁祖龙居。
  坑灰未冷山东乱,刘项原来不读书。”

  烧书的坑里头灰还热着,山东已经开始作乱。更讽刺的是,带头造反的草头王从来都不是读书人。

  用强暴的手法,压制反对的声音,是通过法律和行政就能轻易做到的事情。但解决社会上存在的尖锐矛盾,绝不是狂风暴雨式的秦始皇所擅长的,而刘邦却以他的“与天下同利”的方向,改正了秦始皇的错误,创造出了中国人最引以为豪的强盛、富饶的大帝国。从西汉到东汉,一个“宽”字整整让汉朝延续了四百多年。

  秦,离我们很遥远。秦史,很特殊,也很极端。但秦犯下的错误,在其后两千年多的中国历史中,不断被重复着。

  统治者不断地想一手通过武力监控大众的身体,一手通过焚书、禁书、文字狱等等来和知识分子阶层角力。但社会动荡的根源从来就不是对时弊的深切思考、对历史问题的反思。社会动荡的根源往往是社会尖锐的利益冲突未得到解决,单靠“铸金人”或者“焚书”,绝非治理之道。

  与其花时间去禁书,不如花时间去解决那些犯禁言论中谈到的痛处才是正经。

《联合早报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