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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再经典的红色
不再经典的红色

(2007-12-01)

.郑维(联合早报网)


  北京的同事隆重介绍了一个吃饭的“趣”处,是家红色餐馆,吃的,就是中国曾经最最红色的年代的记忆。

  如此好玩,当然要去。

  一行人驱车前往,果然生意红火,一个如当年公社食堂摆设的大厅里,座无虚席。

  坐中,看得出有许多是那些经过那疯狂的红色年代,已经白发苍苍的中国中老年人;也有七十年代出生,曾经听过自己父辈在文革中的经历遭遇,用猎奇的眼神四下张望的一群;更有对红色记忆几乎绝缘,谈及韩国帅哥明星便尖叫激动的八零后的一群。

  走进食堂,正当中便是一副“毛泽东带领工农兵向前进”之类的大壁画,作为一切的背景。左右两边都用红漆大字,钉上了“毛主席万岁万万岁”的字眼。作为红色记忆的装修之一,厅后还有一台老式拖拉机(当然漆成红色),做撞破墙,欲碾入大厅状。

  一身红卫兵或者工农标准打扮的服务生的用语也是大不同,见到食客便大喊一声“同志”。(我早晨刚刚在看了中国艾滋病的新闻,听到一声“同志”,心里还直打突,一笑)。

  在这里,红色的记忆,如同天花板上那些文革报章用语一样,在现代金钱的操作下,被精准地放大、美化和娱乐化。

  表演没开始,忆苦思甜饭和各类酒水按照我们每桌最低消费先流水价上来。大家举筷欲食,先听到台上一阵响动,还以为红色歌舞表演即将开始,连忙正襟危坐。

  上台的不是那按照标准的“忠字舞”步套路的红卫兵,却是一群挂了一大票山水丹青作背景的旗袍美人。

  原来要先进行中国餐馆硬搭给期待满足口腹之欲的食客的附庸风雅欲的“字画拍卖”时间。

  已经习惯吃饭时搭配拍卖,我倒也无所谓,也没认真听是什么,就和同事标了一幅旗袍美人说是“有关三国”的书法给他们挂中堂。其他的一堆作品,我也没有细看,也懒得举手。好容易等那旗袍美人以零碎的价格把所有字画都“送”了出去,按照文革红卫兵宣传队模式重现的红色经典演出终于开始。

  身着红卫兵制服,手中高举毛泽东语录的报幕员,以文革的语言和标准的忠字姿势介绍着今晚的表演。每个食客还分了一面用两根一次性筷子绑上一块三角型非一次性红布做成的小红旗(餐厅不管你已经消费了多少,就是不许你带这两根一次性筷子和非一次性红布走,因为他们要“回收”。)

  节目开始,一串串的文革歌舞,由于基本主题都是通过高分贝的女声或者是男声,歌唱有关歌颂毛主席,或者向他问好、致敬和献礼等等类似的东西,我实在记不得其中的每一首歌。坐在台下的大家,以猜测哪些唱歌的是对嘴,哪些是真唱为乐。

  当然,其中给我印象颇深的,是不少歌唱和舞蹈演员红扑扑的脸颊和肉乎乎的身材,泄露出了他们和当年的吃忆苦思甜饭面有菜色的红卫兵,真正的天壤之别。

  面对文革的精选记忆在面前的展开,食客们的反应不一也是意料之中。

  隔壁桌的银发族老先生经历过那个年代,能唱所有的歌(其实也没多少歌)和能跳所有的舞(其实就一种舞),所有的歌和舞,他都能跟得上一手。当台上喊着毛主席万岁万岁的时候,他也喊得热烈,不断地对自己的子弟家人说:“以前就是这样,就是这样。”

  而未曾亲身体验过红色疯狂,却通过父母亲反刍过的惨痛经历来了解那段的七零年代的人,还能跟得上一些歌的旋律,但不少红色经典已经不存在他们的记忆中,更不用说跟着跳忠字舞。在他们的眼光里,那是父辈隔代遗传来的遥远记忆,自己可能多少受到过影响,但总没有多少实在的切肤之痛。

  生活在消费年代染着金发的另一群八零后食客,还是继续他们的政治冷感和消费热情。他们期待红色的歌舞,让他们消费点不一样的氛围、消磨点不一样的时间而已。

  时光流逝,红色经典的歌舞、口号、仪式和个人崇拜,对整体中国人的号召力已经逐渐衰微。

  表演到了最后,要全体一起合唱中国人的第二国歌《歌唱祖国》,台上红卫兵叫嚣着要全体起立唱歌,却有好几桌的人继续坐着。自由消费的无拘无束和舞台上那一个号召就要对所有个人严格服从去上山下乡的表演形成了吊诡的反差。

  直到红卫兵主持人三催四请,最后以威胁口吻说:“对于那些不起立的人,我要......”,大家才姗姗站起,一起把吃饭的气氛搞到高潮。即使明知道台上的红卫兵是假货,中国人对于革命狂躁暴走族的恐惧心理表现得实在明显。(事实证明,威胁胜于雄辩。)

  曾经的红色年代,无数的中国人的生活乃至生命,被命运的巨轮轧得粉碎。但人类常通过选择性记忆来遗忘痛苦活下去。于是有许多人回想那个年代时,潜意识里总忘记了99%的苦痛挣扎,回忆里泛出的常是充满红色印象歌舞的1%的青春热血和盲目热情。

  消费了矫揉造作的红色经典和饭菜后,有多少人会去想到在当年的岁月里,无数黑五类和右派知识分子的悲惨结局、下乡男女知青的灵肉苦痛和蹉跎岁月?无数的伤痛故事,沉淀为了红色中国的一道深深的伤口,不愿提起,也还没全数忘记。

  直到如今,红色的歌舞和毛主席的形象,已经成为了中国消费文化的一部分。要挑起经过文革一代的消费欲望,来点红色经典和改良的忆苦思甜饭,是屡试不爽的配方。而这样一味单有甜美,隐藏苦痛的配方,也正适合新一代的冷感和忘却。然而,真正吊诡的是,那些在改革开放中没有得到实惠,却因为改革而逐渐落在社会的后面的中国人,逐渐形成了一个新的崇毛的左派,期待着毛年代的平均主义能够缩小他们和其他在改革中获得利益的群体的差距,也期待着毛年代简单的热情,能扭转物欲横流的现代中国。但,这些人,都不一定能付得起红色经典的最低消费。消费得起的,却没有几个真的期望疯狂年代重临。

  回头想想,其实,也不必这样地苛求。

  看到现在的中国人,在红色经典的餐厅里,用消费年代的方式,把疯狂的年代禁制在舞台上,在饭桌上舔舐着自己曾经的伤口,何尝不是一个最好的方法。那银发老先生在饱餐发泄而去后的感慨还是:“当年被人卖了还替人数钱,真傻!”

  红色经典餐厅里,曲终人散,杯盘狼藉。浮想联翩的我顺手打开了刚才标下的“有关三国”的书法作品,上面写的,居然是被用做三国开篇诗词的杨慎的《临江仙》:

  “滚滚长江东逝水,

  浪花淘尽英雄。

  是非成败转头空。

  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

  白发渔樵江渚上,

  惯看秋月春风。

  一壶浊酒喜相逢。

  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谈中。”

  此诗、此情、此景,不禁无语。

《联合早报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