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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你什么都不想要
原来你什么都不想要
(2008-03-20)
.郑维(联合早报网主编)
三月二十日的凌晨,被什么思绪搅动着睡不着。
打开着的电脑屏幕上,也还满是用各种语言传递着的雪域高原的动荡不安。
顺手放起一片音乐CD,喇叭里传出的是迪克牛仔焦躁不安的怒吼式口水歌:“原来你什么都不想要......”
“我知道这样不好
也知道你的爱只能那么少
我只有不停的要要到你想逃
泪湿的枕头晒干就好
眼泪在你的心里只是无理取闹
以为在你身后是我一辈子的骄傲
原来你什么都不想要
我不要你的呵护你的玫瑰
只要你好好久久爱我一遍
就算虚荣也好贪心也好
哪个女人对爱不自私不奢望
我不要你的承诺不要你的永远
只要你真真切切爱我一遍
就算虚荣也好贪心也好
最怕你把沉默当做对我的回答
原来你什么都不想要......”
一时间差点不顾邻居的春秋大梦,想放大音量,因为这首歌实在是很适合这个时空中的背景音乐。
歌中的男女情爱纠葛,其实和我所听所看到的汉藏关系有蛮多的相似之处。
在世界上最高的高原上,西藏人在自己独特近乎封闭的雪域环境中,在人类最靠近上苍的地方,发展出了独特的生死观以及对天地万物的超然而又洒脱的观感。这一切与众不同的人生哲学思考,通过藏传佛教的不断传承提炼,通过一代又一代藏人的心口相传,根植在所有藏人的心里。
世界屋脊上产生的世界人生观和从平原农耕文化中产生的汉族文化,毋庸置疑地是格格不入。
而由于地域的关系,藏传佛教文化因为地域偏远、交通困难而得以保住高度的纯正性。只要去问问那些跑过青藏路的解放军汽车兵就能了解,即使在开通了公路后,进藏在汉人的心目中仍旧是难如上青天,更不用说在开通青藏公路之前。
藏汉文化的差异、入藏的困难,使得有史以来的汉人为主体的政府都对藏区的管制大喊头痛。
直到1950年代,中国倾举国之力耗巨资打通青藏公路,藏人突然发现,汉人开始随着现代化的车队源源不断涌来。汉人为西藏带来的,是藏民历史上从未有过的经济荣景,可是也带来了藏人对汉族涌入后,对当地的文化和千年未变的生活形态的庞大冲击。
潘小涛先生在明报写道:一改西藏与世隔绝,藏人与外界的接触骤增;到了两年前青藏铁路通车後,汉人涌入西藏的规模和速度更加惊人,对藏族文化带来前所未有的严重冲击。那些扞卫藏文化的先驱者,特别是僧侣喇嘛,他们又怎能坐以待毙呢?
在中国政府一贯重视经济层面,西藏确实有了前所未有的发展。单单在数字上,已经能看出中国自邓小平确立的"立足民族平等,加快西藏发展",并非空话。中国政府确实倾注了无数的人力物力打造西藏经济,让当地连续七年保持12%以上的增长,2007年西藏生产总值高达342亿元人民币,增长速度达13.8%,创11年来增幅新高。
可是,对实用主义至上、只管今生享受不管来世的汉族地区极其有效的经济牌,打到了藏区,却骚不到痒处。援藏的汉族干部发现,原来藏人“什么都不想要”,他们赖以生存的,不是经济,而是文化。
中国时报引述一位援藏干部说:“藏人这辈子要的不是财富,他们对财富很淡薄,每月工资一半都捐给寺庙了,所以也不懂储蓄。他们要什么?不知道。可能要的是生命解脱,来生的幸福吧!”
汉人在看西藏的经济成长而自豪,藏人却在怕经济成长得越快,自己赖以安身立命的信仰、文化和世界观就如全球暖化下的北极冰山一样逐渐消融。
这一点,在双方看待耗资巨大的青藏铁路的歧异上尤其明显。北京认为,青藏线通车,给西藏带来了发展,藏人应该感激。可是藏人对这条“天路”并不太买帐,反而开始担心铁路开通后,他们在信仰的蓝天下,千年不变的生活方式,将从此不再。
一方在经济上带着高高在上的施舍心态,一方带着文化传承的优越感,总有着不屑和将信将疑的态度。
汉藏之间的问题要打开心结,需要汉人去多体会藏民“什么都不要”的心理,放下大汉族沙文主义的有色眼镜,认真体会藏民真正的信仰上的需要,不要总是把“经济的施舍”挂在嘴上。
而藏民也得重新思考,自己的信仰、文化、世界观是否真的只是因为汉人的广泛进藏而消融?其实不单是藏人的文化,连汉人自身的五千年文化也在全球化的风潮中日渐脱下了自己的旗袍马褂,而穿上了西装牛仔裤。
全球化的浪潮,已经在八十年代横扫了中国的沿海地区。势不可挡的经济大潮,在进入二十世纪后深入中原内陆。更先进的交通、通信,把原本与世无争的青藏高原和其他部分的世界连接起来。
在米老鼠、麦当劳、星巴克、好莱坞、主权基金面前保持自己的文化独立性,连自诩博大精深的汉族都没有完全的把握,何况藏人。
现在的动荡,从短期的政治观点来看,自然可以直接把矛头指在流亡的达赖喇嘛身上。但从长期的、文化的观点来看,如何安抚藏人“暗暗忧虑‘自己不见了’”(龙应台《紫藤庐和星巴克之间》)的焦虑心理,才是青藏高原的和谐之道。
因为面对世界改变时所需要的自信和勇气,是一条通天的铁路、大把的人民币和虚无的宣传所不能赋予的。
龙应台在自问自答“国际化是什么”的时候说:“它是一种知己知彼。知己,所以要决定什么是自己安身立命、生死不渝的价值。知彼,所以有能力用别人听得懂的语言、看得懂的文字、讲得通的逻辑词汇,去呈现自己的语言、自己的观点、自己的典章礼乐。它不是把我变得跟别人一样,而是用别人能理解的方式告诉别人我的不一样。”
汉族是否有一双倾听的耳朵和包容的心态,不再去“不停的给,给要到你想逃”,去理解藏人千年传承下来的信仰,给他们足够适应的空间和时间,让他们继续三步一叩,五步一拜地向着自己心灵的圣地进发呢?
深深明白自己安身立命的信仰价值的藏人,是否也有能力,不去诉诸肢体的暴力,而如他们流亡到海外的精神领袖对西方人所做的解释和介绍一样,这次转换一个对象,用现在的汉人“听得懂的语言、看得懂的文字、讲得通的逻辑词汇”,告诉他们藏人的不一样,让自己不再神秘?在两种文化的撞击面前,毕竟“最怕你把沉默当做对我的回答”。
天将大亮,我的耳机里的迪克牛仔继续怒吼着:“原来你什么都不想要......”
《联合早报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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